快乐的人

人有凶恶的、善良的、聪明的、愚蠢的、惹人喜欢的、令人讨厌的;可是多余的……没有。——屠格涅夫
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快乐,我可能回答不上。但是如果问我,什么是快乐的人,我立刻想到一个人:王芳。她的名字在中国的人名里实在太平常了,她的长相也十分平常,甚至可以说是丑的。矮个,圆脸,眼睛小小的。湖南人,30多岁,和千千万万到广东来打工捞世界的人一样。她最初也是冲着广州钱好赚来的。
据说她第一次下火车钱就让广州的骗子骗走了所有积蓄,除了她小心把钱掖进内裤前面小兜的几百块没骗走,她带的五千元全给骗走了。对于2003年的王芳来说,这可是一笔巨款。她本来是想在广州找个店面开工作室,延续她在湖南学的平面设计的理想。可恶的骗子一下子把她的希望全骗走了。
其实打工的来广州第一次受骗算是人生的第一课。王芳站在烈日炎炎的广州天河街头。欲哭无泪。让生存逼到了绝处,人就有办法了。她站的地方正是岗顶电脑城,“城”外贴着很多招工告示,要求也不高,学历高中,能吃苦,有提成还有底薪。王芳乐了,卖电脑去得了。再说电脑这玩意人人都需要。互联网的发达让很多在广州开装机店的老板发了财。王芳看着电脑城人来人往,水泄不通的人们捧着电脑喜笑颜开,好像抱着亲爹似的不肯放下。对电脑硬件一窍不通的王芳去求职,那时她已经28岁,很多老板不收女人,尤其不收年纪接近30的女人,因为这个年龄的女人事多,家庭、小孩、老公,烦心事大把。上不了几天班就要辞职。王芳也不知怎么样感动了电脑城某个摊位的老板,把她收下了。和她约好一周内开不了一个单就辞退她。王芳答应了。
王芳天天站在档口派传单。那天正好我朋友小路要去装一台机。小路是个电脑硬件白痴,并且很多疑,她总觉得装电脑的都是骗子,要骗走她的钱。她走了一个又一个档口,问了一家又一家。遇上矮小的王芳站在档口,冲着过往的行人执着地微笑。她不卑不亢的执着让小路心动了一下,奔过去,问:现在装一台机多少钱。王芳见了小路,拿了纸和笔过来,说,我帮你算下,保证你配台称心如意的电脑。小路一听乐了。咋算呢。王芳拿了纸,刷刷地勾了几样,用计算器答一算,递给小路看,这个价适合吗?小路伸长脖子一看,是个适合的价钱。可你能保证质量吗?王芳认真地看着小路,严肃地说:我保证……这是我人生第一台机。小路望着王芳一脸的肃穆与恳切,说,好吧。就你这了。你这里包送货吗?送。王芳认真地冲小路点头,装好我回头给你送去!
王芳那天不仅帮小路配了一台称心的电脑,还帮她送到了家,顺便说一句,小路介绍我去王芳那买电脑,可是十分郑重的。那天王芳送去电脑后,两人捣估了好久才把线路全接好。小路问,你好像不太熟练啊。王芳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平生卖的一台电脑……以前从没碰过。看着王芳汗流满面,一脸的内疚,小路反而不好意思了。你累了,喝杯水吧。小路说。不了,哎呀,你这里给我弄脏了,我帮你扫一下。王芳拿起扫把,刷刷地几下把小路的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另外还把小路的地板又拖了几遍。直把地板拖到一尘不染才离开。小路可省了叫钟点工的钱。
卖电脑卖到这份上,没说得了。当我要买电脑时,小路头一个热情地向我推荐了王芳。当我配了一台电脑后,顺便又向其它人推荐了王芳。这不,王芳的生意就这样做火了。全是熟人介绍的。
王芳的生意能不好吗?王芳说,其实我还是个电脑白痴,硬件我真的不懂。我就是这样一台台地卖出去了。全托大家的关爱。你们对我太好了。
最后一次见到王芳时,她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在讲手机,身前围着几个装机的大男孩。王芳越发神采飞扬了,俨然有了老板的派头。
现在生意好了啊~~我和王芳打招呼。是啊,多亏你们的照顾。王芳的应答总是朴实自然。
你现在英语都这么好了啊。我夸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黑圆的脸上小眼睛弯得像月亮,我说得不好,是有外国的订单没办法练的。
你还想开设计室吗?我问。王芳在那里指挥着一群人把箱子装上车,开走。她浑身散发着劳动的充实。手用力地挥动着,像毛主席当年指挥红军四渡赤水时的紧张与自信。
想开啊。可是现在开不了,她哈哈地笑。老板把铺子都给我了。他出国了不做了,我就把铺子顶下来了。现在我弟弟都过来帮忙了。王芳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回头瞄我,你去教堂吗?
我,不去,你经常去吗?我诧异道。
是啊,每周都要去做礼拜。我现在是基督徒了。王芳说。
为什么信教啊?我问。
我不知道,去了心里踏实。我信了上帝后,做什么事都很开心。王芳说。
你以前不开心吗?我问。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王芳说,有点伤感。
信教后有哪里不一样呢?我继续问,我感觉你一直很快乐的样子。
哈,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有点不一样吧。我好多客户是做礼拜认识的。他们还教我学英语呢。可我上那里又不是为了做生意。可没想到生意越做越好了。这是上帝对我的爱啊。王芳乐吱吱地说。
她真是一个快乐的人。从那以后我很少再见到她。她矮小的身影时常出现在我脑海中。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找不到信仰。可是王芳,一个又丑又“老”的女孩,轻易地在广州找到了信仰。
隔了很久,她还发信息来,开心地告诉我:她结婚了。在天河买了套房子。老公是印度人。老公不信基督,喜欢练瑜伽。上帝对她真好。
我经常想王芳像一只鸟儿飞呀,飞,一边留恋地注视着下方。它身下是黄色的沙漠,无声息的、无动静的,死一样的沙漠……可怜的鸟儿飞累了……它的翅膀扇得渐渐无力了;它飞得时高时低。它哪怕是一直飞上青天……它最后找到了归宿。它的心灵如此饱满。我祝福她。并且希望她永远快乐下去。上帝宠爱快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