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中旬,全国民间报刊年会在江西进贤召开,结束后我去了南昌,首先拜访了八大山人的故居——青云谱。
穿过梧桐掩映的南昌市区大道,汽车驰进南郊,眼前的景物如同他的山水一样,凝重而有灵气,一泓墨迹宛然的水塘,渲染出三五只水淋淋的鹅鸭,焦墨皴擦出的石桥,苔痕斑驳,池塘的园荷早已干枯,只剩下光秃秃的园杆在初冬的风中抖擞。
汽车驶进青云谱的山院。这儿傍依溪水,溪声汩汩,叶簇荫郁,宛如一幅灵动的淡墨小品。
八大山人本名朱耷(1626——1707),是明太祖十六子朱权的第九代孙。1644年明朝灭亡,朱耷十八岁,他对清朝统治强烈不满,于是改名做了和尚,终身不仕清朝。同时,他又是明末清初著名画家,诗、书、画均有很高成就。他擅长花鸟山水,而以花鸟成就为最高。书法喜用枯笔,有其独突的风格。他的诗比较难懂,为了躲避清代文字狱的迫害,他故意将诗写得隐晦难懂;他的画轻描淡写,寥寥数笔,便将形象描绘得栩栩如生。但他也有比较清丽的笔触。例如,在展馆的图片中,有一幅《牡丹孔雀图》,画上除了石壁,竹叶、牡丹外,突出地画了两只拖着花翎尾巴的孔雀蹲在一块上园下尖的石头上。前面那只孔雀尾毛三根,那是影射清代三翎大臣,高官厚禄,他们的官帽上拖着皇帝赏赐的“三花翎”,而那块站立不稳的尖底石头,则是象征清代政权不稳,很快会倒下去。他在画上题诗道:“孔雀名花雨竹屏,竹梢强半墨生存。如何了得论三耳,恰是逢春坐二更。”所谓“三耳”是说那些官员为了听皇帝的话外音,恨不能多生一只耳朵;而“坐二更”更是讽刺那班大官每天早朝必须在二更天就去官殿等候……
在另一展室,欣赏到八大山人的多幅真迹。我仿佛觉得他的灵魂一直是醒着的,那墙上的画幅全都是他激情的心影——那泼喇喇跃出水面的鱼儿,那败叶离披,横斜水面的青荷,那白眼向天,鼓胸耸背的禽鸟,那既像“哭之”又像“笑之”的落款,真正体现了朱耷愤世嫉俗的性格特征。在这些闪耀着反抗精神的字画中,我仿佛听见八大山人灵魂被支离的尖叫声;在那各俱特色的怪异形象中,无不隐藏着他一颗与清朝誓不两立的坚定决心。
虽然他弃家削发,托迹佛门,放浪于形骸之外,佯狂于笔墨之间,但是,青灯黄卷无论如何也不能概括他一腔故国愁怀——我又好象看见他在市中伏地呜咽,又仰天大笑——戴着一顶布帽,拖着长袍在街上疯癫地走着,我想喊一声:“八大山人”!可他头也不回,依旧趿着破烂的芒鞋走向人群深处。
走出陈列室,我踩着青幽的小径走向东南角的坟茔,这便是他最后的宿处,没有辉煌的碑文,没有显赫的陈设。他本来不需要什么殊荣,他的艺术属于这块和他血脉相连的土地。呵,八大山人,你静静地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