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山的一封信

夜半醒来,寂静的月色下,逐帘山风裹挟而过的气息,唤起我依然悸动的心跳。我铺开回忆的纸、蘸着夜的熟墨、捉灵魂徘徊的脚步为笔,给山写这封信。
傍晚的那一刻,夕阳已躲进我身后的山影里,而余辉却在我面前的群山里播撒着柔和的微笑。我只是想照例浏览一下,却在抬眼那一刻猛地痴了。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山头,原来不仅仅是为了陪伴远来的宾客、不仅仅是为了看一看那两座倚老卖老的廊桥、也不仅仅是为了看那漫山点缀的娇艳的枫叶、也不仅仅是为了羡慕那两只山鹰悠闲自在的身姿啊,我更是为了来此看山的!
那一刻,我知道了自己从未真正懂过山。
夕阳下的群山,全没有秋冬的凋零之感,它们像是一群欢舞的少年,听见了夕阳的一声哨响,侧起身、拉起手,一行一行的,每一行连成一体,连成一个平面、连成一种色彩,各行有长有短,就那么参差排列着,而那一片片色彩的变化,则由近及远、由深入浅,从郁绿色到淡青色,一层层地淡去,直至与远处那苍茫的暮色融为一片,才渐渐隐顿。
我从小住在山下,不知多少次走进山、走过山,却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山。若说那一层层的山峦是盛开着的牡丹的一片片花瓣吧,她们优雅地绽放着柔软而轻盈的身姿,那么我就正站在那花蕊上,饱览秀色;若说那层层叠着的是波澜微起的大海吧,如一艘轮船过后,泛起的浪纹漾开了、漾开了,那么我就正站在这块甲板上,海浪追迭着、嬉笑着起伏而去,波涛声声……我睁大双眼,我目不转睛,只因夕阳坠落的速度从未如此地快;我不断地试图屏住呼吸,只因这幅画的清澈让我感到自己呼出的气体如此浑浊不堪。
群山中的每一个山峦,我知道,都是能够给我感动的。
如脚下的茫荡山,便是我幼时的家远远仰仗着的那座山吧。那时扎着羊角辫的我,喜欢在雨后眺望那遥远的屏障似的山,盯着那奇特的像是谁用手掏出来的山凹发呆,那里面站着的几个清晰可见的树影牵引着我的心。有一天大人告诉我说,那里是三千八百坎,那几个影子是几株老大的古树呢。我惊诧不已,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什么神奇的山呢,可以让树木这样纵情地生长!从此那里吹来的风总能浸润我的心田。那,可是山对我的呼唤?
又如曾经的土堡中学的那座后山。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深秋午后,我低头走上山腰时,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两个眼睛里只有清澈,头上一个马尾辫,身着一件白色的西服上衣,一条黑色的长裤扎着一根红色的皮带,走着走着,那双棕色的皮鞋沾上些许的黄泥了。喘息间我不经意地抬眼,对面那座小山丘山顶覆盖的碧绿便哗地涌入我的眼帘。那层绿,不知它酝酿了多久、蕴涵了什么,在深秋的金灿灿的阳光下,竟能那般生机勃勃、熠熠生辉。我愣在那儿,任那满眼的绿直窜入我的心中,激荡着,泪水如雨后山涧里的小溪奔流而出,心底郁结已久的被发配的情怀顷刻间得到了释放。那,可是山给我的指点?
再如那金凤山。当我登上这南平最高峰的山顶时,我已是一个五岁孩子的母亲了,为一个家而操劳,瘦弱得像影片里在狱中被折磨得脱了形的革命党人。站在山顶,严重贫血的我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正感叹脚下那满地的大大小小的岩石和匍匐着的细长厚实的枯草呢,不知何处飘来一阵云雾,四周转眼间一片白茫茫。恍惚中,唯独看得到的,是山尖上那一小排矮矮的苍绿的松树。走近了蹲下细看,那树上的疙瘩、弯曲的树干和粗老的树皮分明告诉了我它们与身材不符的历史长度。是什么力量浓缩了它们?是海拔?或是它们脚下那坚硬的岩石?可挣扎中的它们却依然站得那么舒展。我闭上潮湿了的眼,抚摩着那密密匝匝的松叶,一任松针轻刺着划过我的手心,因病痛而沉睡的那些意识也随之被撼醒。那,可是山对我的疼惜?
直到这个傍晚,这个年逾不惑却满怀疑惑的我来到这山巅,站在仰望了半辈子的山上,用那样的高度、那样的距离看着山,才知道,原来群山挥就的画卷是豁达而安详的。回首过往,曾经的苦痛不是也早已淡去了吗?如一座座山峦模糊的身影;曾经的感动却越发地清晰了,如群山那连绵起伏的身姿。
我端详着山,山也在端详着我吧。不知我是因了何来的缘看到了这样的山。也许是夕阳邀约了山,山邀约了我,我邀约了回忆?
我似乎听见山的笑声了。我看到了自己在人生驿站间的疲于奔命。我的脚步是不是有点乱?曾经的梦想呢?我的画卷里也该多一些自如的色彩和线条了吧?
如是有了今夜的梦,梦里的我乘风而起。身下的大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城市消失了,山峦消失了,河流消失了,后来群山也消失了,只看见海洋和大陆的轮廓,接着它们也消失了,地球只是一个蓝色的小点儿,挂在太空里,像一颗晶莹的泪滴。我惊醒,窗外夜幕下无数的星星静静地看着我。
于是有了夜半醒来时对山风的捕捉和阅读,有了给你的这封信。
就容我冒昧地说今天我懂了你吧,山,即使未来定会有更懂你的时候。
我看到黑夜已浓得滴墨。要黎明了。待到天亮,我要和山一起迎着朝阳站立。那样我是不是就可以成为山的一部分了?那时大声朗读这封信的我,会不会被太阳染红了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