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兰亭

在我去过的地方，能够成为圣地的只有兰亭。
永远的兰亭，永恒的圣地！
兰亭的“圣经”，是王羲之那妍美而俊逸的《兰亭集序》。无论是书法还是文章，《兰亭集序》永远都是中国书法的封面。它像一轮永恒的中秋之月，朗润着中华民族的文化光泽。“不学二王，下笔便错”，《兰亭集序》问世一千六百五十年来，一直是中国读书人顶礼膜拜的经典，它悬挂在中国读书人的头顶之上，像宗教一样伟大。所以，我一直认为：像我辈这等俗人能够抵达圣地，的确是一种幸福。
许多年前的一个暑假，我和同学阿雄住在绍兴的一家破旧的旅馆里，趴在床上，查看绍兴地图，寻找当年王羲之抵达兰亭的路线――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这是被众多大学语文教师背得滚瓜烂熟的《兰亭集序》的经典开头，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一个都不少。意思大概是这样的：公元353年3月3日，王羲之与他的四十一位老少不一的诗友，结伴去兰亭游春。
掩蔽在绍兴西南的崇山峻岭之中的兰亭，茂林修竹，幽兰呜鹅。这让王羲之和他的同伴们仿佛在那个乱世找到了一个世外挑园。他们尽兴在流觞曲水之中，饮酒作诗，抒发对人生意义的感慨。最后，大诗人谢安提议：把这次游春的诗结集成册，并嘱王羲之作序。酒酣尽兴的王羲之，慢慢地站起来，思考片刻，拿出他那鼠须与兔毫合成的中国毛笔，饱蘸着对人生矛盾的超逸，在一张蚕纸上一挥而就。一座书法艺术的高峰在不经意间就被王羲之树立起来，这就是《兰亭集序》的由来。以后，他不知写了多少遍，也无法达到那天的意境。这可能就是上天的造化与神奇了。
是年，王羲之32岁，官拜会稽内史，相当于现在的县委秘书长。小小的八品官，远远不足以满足出生于东晋士族之首的王羲之和其家族的期望。可有什么办法呢，看看连年兵荒马乱的，能混上一口皇粮，也算是读书人不幸之中的万幸了。所以，王羲之空闲时间不得不以研习书法来消遣心中的郁懑。没想，一不小心就成为了中国“书圣”。活了58岁的王羲之，在他32岁的那一年，达到了他书法艺术的最高峰。后来，《兰亭集序》被唐太宗李世民封为“天下第一行书”，爱不释手，以至于李世民死后，还要像小孩子抱着宝贝玩具睡觉一样，怀抱着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驾鹤西游。可见，追星族不是现在才有，古代皇帝李世民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追星族”。
王羲之与兰亭的传奇，我们早已在书本中神交已久，可抵达时，才发现兰亭博大精深，难以进入。兰亭是一种非常独特的文化现象，以非物质的形式存在，它像是深埋在读书人心中的一座虚幻美丽而又深不可测城堡，难以抵达，无法逼近。这个不足半平方公里的小花园，一千六百五十年来，却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历代中国书家们向往的圣殿和一生追求都难以抵达的圣地。所以，千百年来，多少书家们奢望自己的作品能够抵达圣地，哪怕是在兰亭的墨华亭上挂上一小会儿，都能了却心中的夙愿。
当我和同学阿雄坐在墨华亭的竹椅上，正襟危坐地翻看《兰亭集序》的碑贴时，很为后王羲之时代的那些伟大的书家们悲哀。他们只能像小学生般地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临得好，临得像，才能得到人们的称赞，才能借此流传百世。这些临得形神兼备的书家可以列出长长的一串名字，一直可以跨越一千六百多年的历史长度。这些著名的大书法家是：虞世南，褚遂良，米芾，智永和尚，赵孟頫，黄庭坚，苏东坡，祝允明……这一串名字太长了，以至于可以从宋齐梁陈一直可以写到到唐宋元明清和民国现代，这不，前几年才逝去的上海百岁书家孙局仙老先生临摹的《兰亭集序》还在墨华亭的墙上挂着呢。
在与绍兴文物馆长胡雄的闲聊中，我们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打听本地的一名著名书家的姓名时，胡雄馆长一脸茫然，只是说出了本省的诸如林散之、沙孟海等少数几个大书家的名讳。当看到我们脸上颇有些失望的样子时，他诲人不倦地向我们解释兰亭的“门槛”高度。他说，兰亭是中国书法界的最高殿堂，代表中国书法的最高水平。一些在当地颇有名气，甚至作品在海内外广为流传的书家，很有可能连兰亭的门槛也迈不进的，更不要说把他的作品挂上墨华亭的墙上了。
正当我们正在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不料正有人想登堂入室，抵达圣地。这时，两个馆员抬着一个长长的大木箱进走进墨华亭，箱子大小像装着一挺机关枪似的。打开以后，却是一个装裱得十分精致的书法卷轴，竖排写着四个行书大字：幽兰鸣鹅。作者是江北一个大省省会城市的书协秘书长，也算是一个名家吧。随作品作者还修书一封致胡雄馆长。信中大意是说，作品如能挂上墨华亭，来年他必来兰亭重谢胡雄。可两个馆员刚刚在墨华亭的书法墙挂上时，旋又被馆长胡雄揭下。这个举动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原来，“鹅”字写法系王羲之独创，“幽兰鸣鹅”的“鹅”最讲究是一笔划，而作者为了增加力度，在原来的笔划上又加了一笔，使一幅很好的字成了败笔。当绍兴文物馆馆长胡雄对着阳光向我们指出那一笔鹅的败笔时，我们才如梦初醒：意境、功力差一点也不行，这是兰亭选择作品的标准，与重金无关。
嗨――王羲之真是法力无边，一千六百多年以后，还专门设立一个馆长，来维护自己的知识产权。兰亭的“门槛”真是高不可攀。我想，这可能就是兰亭之所以被称之为书法圣地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