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九年,很多老师的教诲令我终身受益。老师,不仅仅是校园里的老师,他们语重心肠的教诲至今宛若在耳畔回响。
六十年代有一首流行歌曲《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一下子,我们班里几乎天天都有同学捡到钢蹦交给老师。我的小学是寄宿制。看到同学得到表扬后的得意,我很着急,低着头到处转悠,转遍了学校的几角旮旯也没有捡到一分钱。只是捡到一些铅笔头和橡皮头也不好意思交给老师,倒是省下妈妈给我买铅笔的钱存进银行。一天,我们的班主任谢老师在作文课要结束时说道:“同学们有拾金不昧的意识很好,值得表扬。今天我留的作文题是《诚实》。”记得,我和几个同学的作文被谢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念了,心里美了好几天呢。
一场空前的沙尘暴填平了校园。知识的海洋变成文化的沙漠。不过,十几年后我还是上了三年学,带薪脱产考上了大学,不是名牌的。但充分享受了国家九年义务教学的好制度。还发薪水呢。
从小学到大学之间的那十几年,是一个文化知识的断层。时间是沙漠,空间是迷茫。将那段填充断层的打倒一切、红色串联、学工学农、上山下乡、屯垦戍边的日子沉淀到今天,是苦还是甜?如今举杯祝愿沙漠中我幸运遇到的许老师——一生平安。
七十年代上旬,我有幸作为青年工人当作沙子掺进一个科技课题攻关组。限期在来年的七一攻下可燃气体测爆仪的堡垒,向党的生日献礼。我面对那些化学分子式简直就是看天书,唯独在有限的几天复课闹革命时学到的H2O还用不上。原来,所谓掺沙子不过就是掺傻子。
我报到的当天上午,课题组组长老周马上拉我来到他办公室问:你是党员吗?我摇头;那你是团员吗?我反问:这与课题有关系吗?周组长瞪着大大的眼睛没有回答。我点上一支烟后,开始听老周介绍课题组的成员与要警惕的路线与方向。
中午我来到研究所食堂打了饭,找到在角落里的课题组副组长许副研究员坐到对面。清瘦的许副研究员一边吃着饭,一边在演算着什么,我看不懂。他抬头看看我,尴尬地微笑一下收起了草稿纸。您接着算,反正我也看不懂。我故作轻松地说。不了,吃饭要专心,这样健康。许副研究员说着往嘴里填了一大口白米饭,涨鼓了瘦削的脸。我做了自我介绍。当听到我自嘲地说自己小学毕业时,他也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使劲咽下嘴里的白饭红着脸说:现在开始学还不晚。我没有再说话,都沉默着。我习惯地将菜折到饭碗里和在一起;许副研究员是将饭折到菜碗了和在一起,留了一口白饭。我吃完饭刚要说话便饶有兴趣地看着许副研究员将那口白饭折进空空的菜碗里仔细蘸净碗里的油渍吃进嘴里。我们相视一笑起身去洗碗。食堂没有几个人了,我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游走在我们身上。水花四溅,我侧头朝着不修边幅但很干净的许副研究员叫了一声:许老师。唔?!许副研究员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我笑着说:文革前,您还带着研究生吧,教我也不过就吃点力。许老师没有说话。老周凑过来通知我们下午去他办公室开个碰头会,顺便叫住我问在和许老师谈些什么?《资本论》。我应了一声吹着口哨向实验室走去。
碰头会上每人发了一个12开的笔记本。黄色纸皮,内页粗糙,写字不打滑。回到实验室许老师微笑着和我对换了笔记本,他在扉页上写着“知识就是力量”五个仿宋体大字,工工整整。
课题分解,我跟着许老师下矿井、上炼油厂、去氧气厂、跑焦化厂采集可燃气体。有时带回到实验室做配比实验,有时干脆就住在偏远的矿区进行配比试验。枯燥的重复试验送走三伏迎来三九。我已经没有了新鲜感,时不时借口工厂有事就溜回家玩儿去了。这就是借调的优越性。临到春节前,我旷工两天回来,翻开笔记本,看到扉页上又多了八个工整的仿宋字“学习,贵在持之以恒”。许老师只是冲我点点头,将数据记录交给我让我描出曲线,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无论是在研究所还是在工厂,每顿饭许老师依然是将米饭折进菜碗,留出一口米饭、或者馒头、或者窝头最后将菜碗的油水蘸净。这天,等到周围没有了课题组的人,我终于忍不住好奇心问许老师这是为什么?许老师笑着说:油很稀缺;碗易清洗。我学着许老师,当然比学化学分子式容易。不过,化学分子式我已经全忘记了,除了H2O;但“油很稀缺,碗易清洗”的习惯养成了。
课题汇合,分析仪表、容气室、感应元件、阻热阻火隔断元件都集中在一起组装了三台可燃气体测爆仪,开始测爆仪模拟实验。实验不顺利。容气室的燃气引爆后的火苗偶尔会冲出阻隔元件。老周带着他们组经过反复改进试验,终将偶尔降低到了百分之零点五。大家都很高兴,认为可以拿到现场实验了,可以提前到五一向劳动人民献礼。
唯独许老师不同意,而且是坚决地不同意。我第一次看到他脸红脖子粗地激烈。许老师认为,就是有百万分之一的偶尔蹿出火星也不能允许,也许那百万分之一,我们就成为火灾的罪人与生命的刽子手!危言耸听,我有点不屑地站到老周一边,大多数人的一边。
现场实验压倒性的开始了。谁手持测爆仪面对阳光下打开阀门的氧气瓶实验呢?突然所有的人面面相觑没了主意,都看着老周。这个、这个……老周含糊其辞。我从他手里抓过测爆仪向远处的氧气瓶走去。站住!许老师喊住我,手里拿着防毒面具走到我跟前给我戴上说道:我和你一块儿实验,我控制氧气引管,你来实验,沉住气。说完,许老师淡淡一笑也戴上面具。
随着氧气浓度的忽高忽地,我一次次的反复测试,已经做了近三百次试验了,我心里暗暗高兴。突然刺目的红光闪爆,我向后摔倒。等我站起身,眼前黑糊糊的,氧气闪燃熏黑了面具的玻璃。我扯下面具看到许老师用身体死死压着橡胶软管,切断了氧气。我关上氧气瓶阀门去扶许老师,老师推开我的手说:科学靠得是知识而不是鲁莽。课题组的人都跑了过来大呼万幸;老周对我说,你是英雄,我要推荐你入党。我将测爆仪扔给老周说:我愚昧,你卑鄙。
每人都要写一份事故分析报告。我想起了谢老师给同学们布置的作文题目。但是,我这次“作文”没有赢得掌声。三天后净身出户,我被工厂调了回去,没有什么可以处理我的,因为我连入团申请书都没有写过。所以,我什么也不是,只是工人。我临走前,去看许老师,老师告诉我:要相信,知识总是有用的。
恢复了工厂漫不经心的日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