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不只是抒情文学,其他任何事物的界定都是要参照其时其境的,一切与思想认知有关的主观文化或是自然科学都一起所处时代背景为参考系,不偏不倚随时代潮流循而渐进者谓之智,超前为疯,落后为傻,我们在拥护某个观点或学术理论时自然想不到自己也许会成为后人的笑柄——一如我们笑哪些拥护“地心说”、“神创论”的前人。
对于文学抒情,似乎从不因时代科技的发展变化,而只是看人的抒情对象。然而人认识自然的水平的不断发展提高则成为抒情的阻碍。这不能不称为是一种遗憾,但与此同时我们也都须知冥冥之中自有一种自然发展方向,这规律是改变不了的,是一种必然。当人们对这个大自然不了解而充满奇特的想象时,自然在面对任何困惑、痛苦、怅惘抑或哀伤时寄情于天地。从《诗经》、《两汉乐府》、《楚辞》中我们皆可看出,愈是科技尚未发展的时代,人们就愈是贴近自然,如同未食禁果的亚当夏娃一样不谙世事地单纯着,把一切情感都视作理所应当。既无礼义廉耻之分,故也无需掩饰,所有情感都坦坦荡荡拿出来用巫乐或歌谣来抒发,自然真实得让我们觉得不可思议——我们再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坦荡诚实了,有了礼法的束缚我们如何像他们一样,在有了心仪之人时坦坦荡荡地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竟似理所当然毫不羞赧?又如何毫不掩饰自己“辗转反侧”?怎么可能在嫉妒的时候毫无羞愧地说“众女嫉余之峨眉”?
中国的文化起源与诸国类似,皆有“日崇拜”现象,因而各自诞生了不同的文化传说。在那个时代的人们也是有“生殖崇拜”的,于是把它们都联系在一起。有的考古发现中会有一些石刻纹样是两尊神,形为人首蛇身,尾处彼此缠绕,也就是女娲羲和的配合。其实这在今天的我们是难以启齿的更莫说刻诸石甲,然而我们只是被礼法的束缚而蒙蔽了双眼,竟意识不到其实这原本该是一件何其神圣的事。《吕氏春秋》中提到“至贵者为生”,似乎只有在那个尚未有礼教束缚的时代人们才会发现这神圣的意义并歌颂崇拜。古人对月的情感也是因自然现象的神秘而生,月经过阴晴圆缺之后由全食复全满,人们便以为月上有不死药,于是在诸多神话体系中月皆有此意象,如西王母主太阴,实为月神,同时也是死神,掌管生死,又如其他体系中嫦娥的不死药,吴刚所伐之树,与那普罗米修斯,以及埃及一些织布结绳周而复始的传说极为类似,在《易经》中更是将天地万物皆按其自然现象而成书,月的生魂死魄,日中黑子而引出玄帝……生来受如此磅礴大气熏陶,终其一生,星宿运行,北斗南迁,皆成为古人抒情时的材料对象,这并不是我们聊以自慰地想经历阅历使然就真的如此,古人意气风发之时自然远胜于我们,无论其时弱冠还是古稀,这种意气并非我们见识多少之后就能赶上的,因为从根上就变了。
由于文化起源地不同,东方帝喾体系和北方黄帝系统的身份相重,但是所傍之理却悉出自然,因此《山海经》中记载的神话多有矛盾之处,(其实古时发音不同,月神常仪应读作嫦我~娥因为字的匮乏及古音障碍形成了很多以讹传讹的神话),也因此有屈原《天文》中问及烛龙之神何处来光。也正因如此,古人的喜怒哀乐都借自然中风雨雷电风花雪月来抒怀,有神灵的传说使其带有一定的传奇色彩和浪漫情怀,使得古人在感慨抒情时产生联想,彼此惺惺相惜,抒情自然而不做作。正因古人更近于自然,也乐于从自然中思考人生,所以古人“感慨系之矣”更能震撼人心,其抒情之作糅合了天地人于一体,语出恢宏,以天为网,耳目日月,叱咤云雨,日灯月烛,山肴海酒,云旗雷鼓,扪参历井,断鳌足以立四极,鸾负大地……如今的我们,连一片空旷的天都不得见,又如何抒情如此,如何在“洪都新府”的下一句想到“星分益真,地接衡庐”?纵我们能有卫星探测,有缩于鼓掌的地图,也未必能有“襟三江而带五湖”之句,即使登月也不再将天地与人混成一体。科学给了我们智,却多少夺走了些情,我们不再相信传说,不再向往神话,不再憧憬环境,哪怕长途跋涉都脚不沾地,又如何得大地之灵气,而聚天地之精华呢?自然无法将三江五湖连为一体。且不论当今生活,纵是畅游山水,又有几个能如古人当真自访名山当真随意恣性的?——
“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行进有车不需劳苦,脚根本不沾泥土。
“且放青崖白鹿间,须行即骑访名山”?“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自驾车旅游则不可沾酒,随团游行又何来寄情山水之性?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如今的山珍海味全都不成野味,农家宴更是成了商业。人山人海的风景区,无一处是原始不经雕琢,至少旁侧也有个垃圾桶来煞风景。导游的存在更是让人一星全无毫无情景可言——现代人,要借助自然抒情,只怕除了惺惺作态,便只有写游记夹杂了。
我一向以为古典文字有一种天成之感,看《淮南子》抑或《吕氏春秋》皆如此,而越古的诗文越有意境,其情愫竟可穿越千年而与你共鸣。我曾于一次中午对着窗外微阴的天背着课文,那是耳机里是轻音乐《水柔声》,而我背道“罗幕钦寒,燕子双飞去”,忽然感到眼前天空如水波湟漾,如同江南水墨意象,简约的线条里是天际征的鸿杳杳,氤氲茫然。一瞬间竟觉得鼻子都酸了,似乎融身于画中,说不出陶醉,在看到“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山长水远知何处”,便似入忘我之境,只徒感一片怅惘,就如同“雪上空留马行处”“唯见长江天际流”那种若有所失忽忽然的样子。又读到《岳阳楼记》之类文,每当对天空读时,竟觉身溯千年成为了楼上迁客,目之所见无不从文中而来,一瞬间不知自己是我还是范仲淹,浑身发麻如同被雷击中一般颤栗,有种历经多少沧桑、道不尽却欲喷薄而出的感情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每当对着天空念及古人之句都会坠身无我之境,被古人之情感化得失了心神——这也许正是自然的力量,是它穿越时空将古人与今人两玦契合产生共鸣。
抒情离不开环境,而环境却在随历史的发展逐步变迁,自然环境,人文环境,社会环境,一看出历朝历代的兴衰及政治体制对文坛都有极大的影响,不论其形式及抒情内容的变化,但可供抒情的却逐渐因礼教日益巩固发展而舒服日益加深,从最原始的巫到《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