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雷雨》

《雷雨》,还是在极小极小的时候在电视上看过。也许是一个夏日的午后。
记得小时候有了极好看的电视节目,父亲会组织我们全家放下手中所有的活,齐齐地坐在电视机前。《雷雨》一定是父亲眼中的一部好的作品吧,于是在某个夏日的午后,在我的人生中第一次接触了《雷雨》。时隔多年,依然能记下这个。只是由于当初年纪太小,很多事都还不能明白,看,也许只是看个热闹,但剧中森森的闪电、隆隆的雷声、狂野的怒风、漂泼的大雨,这一切仿佛是个诅咒,化作灾难降临到在某个大厅里的几个发生着剧烈冲突的人物身上……这些场面时隔多年依然隐约可现。
想起这些,是因为前几日偶然在电视上重又看到这部作品。回忆起幼时的记忆,加上曹禺的久负盛名,促使我今日捧起这部剧作。
又是一个夏日的午后。我有一整个下午闲暇的时光可供自由支配。天气闷热却不失晴朗,远离乡村,似乎再热的天也听不见蝉鸣,所以夏日的感觉便不真实起来。除非走到室外,才能确切地证明这就是夏天。我独处幽居,拒绝炎炎的赤日。计划着用这一整个下午的时光,静静地读一读这位现代史上卓越的剧作家的成名之作。
只是巧合,当我读到这部作品的高潮处,我身处的城市忽然之间昏天暗地,狂风大作,雷声沉闷地在头顶滚动,紧接着就下起了浓密稠集的暴雨。本来心已经被剧情紧紧地攫取悬着吊着紧张着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再被这鬼天气雪上加霜着,仿佛一下子掉入到剧本当中,躲在周家大厅里某个阴暗的角落,瑟瑟发抖地冷眼旁观着那一群人物上演这一出惊心动魄的悲剧。在四凤跑出去的一刹那,我甚至可以跑出来拦住她……
及至尾声,天气竟又渐渐转好,尽管阳光没能够再一次灿烂天际,正像剧中的人物鲁妈再也没有恢复记忆,却也是风清云淡,空气一下子澄清明净起来。我有了走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欲望。我想让自己从剧中走出,只当她是一部作品,人与物与事都出自虚构,与事实无关。带着这样的欲念,我走到户外。有些事情是需要放一放的,让时间填充在事情的里面,然后因为时间的拉长,我们会多一些领悟,多一些透彻。
不知从哪天起,不管看什么书,都没办法简单到只追求故事的情节。这种不纯粹的阅读方法让我对每一部我正在读着的作品充满了赞叹、惊奇,从而一次次对自己大肆抵毁到绝望。我无法想象作者完美的创作、构思来自于怎样的灵感突现,而每当我自己试着构思一篇豆腐块的小说时总要费尽心思却还不能尽如人意。
我曾经读过尼采的《悲剧诞生卷》。卷中提到“在悲剧现象中,人从巨大的、持续的放纵迅速转入巨大的恐惧。”那么《雷雨》一剧中,持续的放纵究竟是什么呢?
先是周朴园年轻时对感情的放纵。周朴园年轻时,诱骗周公馆女佣的女儿侍萍,并生下了两个儿子:周萍和鲁大海。然后,周朴园为了迎娶有钱人家的小姐,在一个除夕日,在侍萍为他刚生下二儿子鲁大海的第三天,残暴绝情地赶走了侍萍。这就是这部悲剧的源头。正是有了周朴园年轻时的放纵,才有了后文当中的持续的放纵。
接着的放纵还是发生在周朴园的身上。他娶回了一个与他门当户对、又知书达礼、敢爱敢恨的女子,却并没有给予她应有的爱情,而只是作为一个为人母的形象存在着;同时,周朴园赶走了侍萍,却伪善地将侍萍的影子留在家里,他保留着侍萍曾经的房间,保留着侍萍的一些生活习惯,保留着侍萍的照片……这一切又是导致现在的妻子蘩漪与“儿子”周萍之间产生乱伦关系的根源。
接下来的放纵当属鲁贵。鲁贵为金钱驱使,为了自己的挥霍,不顾妻子侍萍的千般嘱托,将女儿四凤弄到周公馆当使女。四凤是无辜的,周萍也是无辜的,他们在不知道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的情况下产生了爱情,并导致四凤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接着,周朴园再一次放纵自己的罪恶,当他再次见到侍萍出现在周公馆,证明侍萍并没有死时,周朴园并没有表现出平时伪善的怀念,而是翻了脸不认侍萍。试想,若是他当时就认了,让家人对他们的关系有一个清醒的认识,让四凤和周萍都明白自己的身份,也不至于如事态发展的那样,一下子激烈到没没收场的程度:没有时间给他们思考,没有机会给他们控制事态的发展,只能放任悲剧在瞬间上演。
再往下看,蘩漪因为对周朴园的恨,对周家的恨,放纵着自己的感情,百般阻挠周萍与四凤的结合,又引发了接下来一系列的悲剧。
当然,整个故事当中还贯穿了周朴园的另一个放纵。那就是资产阶级对工人阶级的残酷的镇压和剥削。这导致了鲁大海及鲁大海的手枪的出现。那把手枪后来成了周萍自杀的工具。谁敢说不正是周朴园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呢?周朴园才是真正的凶手,他不仅杀死了他的儿子,还杀死了四凤,导致了鲁大海的失踪、鲁妈的失忆。而蘩漪的余生又是生活在怎样的痛心疾首中呢?!
这一连串巨大持续的放纵,最终迅速转入恐惧,导致了悲剧的上演。那一刻我的心是紧紧地抽搐着疼痛着的。
剧中以闷热的雷雨天气作为背景,将所有人物的个性、特征、心理、情绪等,都鲜明地刻画出来,使每一个人物都活生生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让我叹为观止的是曹禺先生将前面所有的放纵而导致的巨大恐惧在仅仅一天的时间、两个场景下,就淋漓尽致、迅速地化为悲剧上演。这一切简直就是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