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读书

清人张潮《幽梦影》里有记:“文章是案头山水,山水是地上文章。”古人撰文填诗常生“以书清心”之意态,这好比是观摩林潭鱼鸟,草木春秋,再加上文影绰绰,人景想通,多少伤行劳神的烦锢琐事,抛不尽的红尘难耐,只怕也会作浮云而散了。
年少时便喜读书,至今更是如此,竟因而落下一身的‘痴态’。坐卧行谈里,心绪念想总是随书而行,忧喜是由不得自己的。时悲时喜,时宁时郁,倒像是给自己营造了一方精神桃源,任我‘独行独坐,独唱独惆还独卧’。读书事,得一‘清’字,尚需一个‘闲’字,犹如品茗之道,若想从中领半点雅致情趣,则需懂茶味。而腹中有茶,知茶禅一味,不论尘杂声嚣、喧车嘈浪处,还是闲庭信步、夜深秉烛时,皆有心境。
有人言读书四季皆宜。更有宋朝欧阳修秉其读书‘三上’论:‘车上、枕上与马上’,可见读书是随性之事。千百年来的以书取仕要比秦始皇的焚书坑儒高明的多,然古时读书太束缚人的思想,除品行皆淡泊之士,多数其他人则深受封建八股所害,茫茫然而不知书味之所在。
天地有四时之分,食以五味盘踞,读书亦如此。书味当从静领,摒其粗俗,读书亦然。多有如我般常人累于生活,览不尽万卷之籍,倘恰逢有味书一二,与己意合神会,且行且读,也可得一番人生滋味。
书中自有斑斓春色,任人寻蜂蝶热闹处、杨柳飘拂境、莺歌燕舞地,然书中也自有其僻静之所在。有人论‘读书须与气质相合’,我极赞同此说。千百人既有千百种气性,若强读与气性相悖之书,终不得半分裨益。《红楼梦》中十二钗女子皆有所读,断然不可同一而论。
而我最喜拾书中闲趣,如沈三白所语:“晨入园林,种蔬植果,挹草灌花,归来入室,闭目定神,时读快书,怡悦神气;时吟好诗,畅发幽情。临古帖,抚古琴,倦即止。”得暇就读,物我两忘,随月影星辰,啼鸟春风相会,倦时掩书而寐,满腔书香留连,自得其乐。
曾看过丰子恺的一幅小画:画里两人掌灯敲棋,一只猫倦睡于地,旁边还有一个小童在吹火烹茶,一枚弯月挂在窗外……意境虽足,却总觉得画有所缺,直到后来读到陆游一诗中‘花气袭人知骤暖’之句,才忽地想起当时没能闻到那画中的春味,没能心临其境地与那祯图‘昏昏灯火话平生’。细细想来,书中的春味着实能抚开身心的慵倦,与性灵相契。
有此盎然春意,‘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若得闲暇,或是晨光渐启,或是午睡初足,或是斜阳短暮,或是夜月流水。案边置一碗新茶,于书中杜公笔下‘牧童遥指杏花村’里看炉香袅袅上窗,陌上尖竹初冒,泥融燕子归来,流泉潺潺远去,春眠不觉初晓……合着那一盏灯花周围的春影,读花间诸集,读三两陶诗,读木石情缘,读一切淡散诗文,无事此静居,借书里书外的春味,性可乐也。
清代有人问袁枚:“何种诗文最耐冥想?”袁不假思索答曰:“梦里不知凉是雨,醒来微湿在荷花。”近而记起曾回笼返乡,于村野宁谧里涤去身心焦杂,于屋舍中卧榻聆蛙鸣犬吠,竹窗下枕书临夜凉如水,不觉酣然睡去,梦里一派朦胧雾雨,待醒方知夏雨骤至,斜打入窗,满案湿凉。天地尚有大美而不言,言或不言,言里言外,一切,欲说也还休。
夏季微雨想来是最能进入文人笔下。但凡难耐酷暑,偶尔作弄流泉,凉水濯足,偶尔学陆游《小园》里‘卧读陶诗未终卷,又乘微雨去锄瓜’,也颇有余趣。读书中的夏味,俨然是筑一所内心的避暑之地,纵使檐外骄阳似焰,檐下也可于别人的思想里自在游行。古语道‘心静自然凉’。得此凉味,亦可悄观花开云舒,听蝉蛩长鸣,诗意栖居。
喜张恨水《读书百宜录》中‘菊花满前,案有旨酒,开怀爽饮,了无尘念,宜读陶渊明集’一语,并及陶潜诗中‘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之句。再顾不得世遭闲愁万种,似水流年了。
傍书中秋味,嗅书中丰年里稻花香飘;闻书里梧桐雨落点点滴滴;观书内采菊东篱,南山悠现;品书外一夜落而知天下秋……道其愁绪,也是那南唐后主孤楼下一江春水;道其修心,则是那庄子秋水里不系之舟;道其豪慨,更是那毛诗中战地黄花分外传香……
那一份秋味,透着晚归人散后枕边一二部得意之书的闲致,在印有牛蹄迹的小村径道上,在野菊欢绽的乍寒还暖时候,整颗心都如同浸染月色的潭水,似有还无,空而不著。
张心斋有一言:“中秋需酌淡友”,读来极是。月园时刻,桂花香里,与淡水之交欢饮,伴花而醺眠,也时有妙境。若无以为酌,浅读老庄之哲,看苏子泛舟,书里书外,不是秋光,胜似秋光。
朱自清有篇文章谈述冬日里全家围坐一桌吃豆腐的情形,当热腾腾的豆腐被分夹到每个人的碗里时,任窗外风啸雪寒,即便在寒冬下读它,内心也更觉温暖入注。
书中冬味,似有述不尽之万籁有声,它近乎自然,无须雕琢,好比傲立雪中之岁寒三友,好比‘忽如一夜春风来’之景映的满眼满心。有酒后挥毫者偃仰啸歌‘会须一饮三百杯’;有清净性灵者冥然兀坐‘独钓寒江雪’……细嚼其中冬味,浅随浅行,斑斑点点,与书共偃息。
陆放翁晚年在《万卷楼记》中曾云:“学必本于书,一卷之书,初视之甚约,后也相参,其所关涉,已不胜众矣。”有书相累,不待人向年暮,其所关涉,义理文法,哲言道语,性情气质,举止话毕,诸如此类,皆有所养。林语堂有句妙语:“满脸脂粉的摩登伽,洋媛媛,作花瓶,做客厅装饰甚好,但一经交谈,风韵全无,便觉得素然无味。”后来更有李笠翁
看美人专看风韵:“三分容貌有姿态等于六七分,六七分容貌乏姿态等于三四分。”如此说来,读书不仅可以寻人生味,且更能修于内,想来极是,内里包涵远比外表功夫更经得起岁月推敲。
然读书也不比其他,只识浅在文字,吹弹便可破,断不可取。五柳先生的不求甚解,也不可断其义,须知‘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在其后。就如同我们总知那‘相濡以沫’,却不晓随后‘不如相忘于江湖’更有一番深境。也不能照书全效,行动处悉随书便。孟子有言:‘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达人生意者,只会以书为友,而非以书为镜。
书中之海,我所阅者仅一粟仍未及,书中四时,当领齐全百味。陆文夫谈书‘华朴交错是为妙品’,况人生乎?遥遥长路,慢慢踱之,纵是逆旅,有书相随,我亦是行人。恍而数载年岁终散,红尘抛手,更难忘却,身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