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老师核对书稿，面前摆着一摞摞书，《春秋左传注》、《十三经注疏》、《史记三家注》、《诸子集成》、《四书集注》……新书散发着油墨的清香，旧书浓郁着枯黄的蠹腐，看着密密麻麻的竖行繁体字，或重排或影印，我觉得亲切欣喜，埋头其间，内心是从来没有的平静和安然。如果可以，我真想一辈子青灯古史、冷桌热凳、厕身书堆、满面尘灰、皓首穷经、终老尺牍、与世无争、与人无碍、不轰不闹、清白干净，可是受苦的人没有选择的自由。如果能等到河清海晏的那一日，如果能活到人之为人的某一天，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插架满室，书蠹余生，终死于斯。想起年过花甲的老师凝重肃萧地对我说，她已经老了，我们还有机会看到民主自由到来时，心里是难过得抽搐。
受苦的人没有悲观的资格，生活在这样一个国家，我们必须无比坚韧地活下去。疮痍满目、哀鸿遍地、万马齐喑、风雨如晦，我不屑苟活乞食的幸福，我不要藏身斗室的安逸。活着，做一点事情，哪怕杯水；活着，有一点意义，哪怕些微。我不高尚也不勇敢，我只是让自己努力向一个人的方向活去。我没有野心也没有大志，我只是觉得是个人就有像个人一样活着的权利。我的心还没有变冷，我的血还没有凝结，我还没有学会置身事外，我还没有学会冷漠旁观。我无知无识，不懂光鲜的理论，不解新奇的名词，但是我认识的三千个汉字足够教给我礼义廉耻，我读过的几千本书足够讲给我善恶是非。我有爱自己祖国的权利，我要爱自己同胞的自由，我不觉得让中国还归祖国让人民回到公民有罪。
有过最干净的梦想，面对最惨烈的现实，然而受苦的人没有逃避的权利。多险恶我们都要去闯，多艰难我们都得去拼，我们留不下那个原本的自己，我们让最初的纯净湮灭灰飞，我们虚伪矫饰欲望满眼，我们狡诈阴险罪恶盈心。我们一遍遍扮演着别人的自己，我们一次次客串着生活的闹剧，我们随波逐流，我们身不由己。然而一切渣滓都会慢慢沉淀，一切污秽都会渐渐漂洗，当我们停止下来成为一汪明澈时，头上都闪耀着神性的光辉，所有过往不过成为手段，全部手段不过变成工具，一切工具不过为了最后的目的。我们不是用这最终的善来赎中间的罪，只是起初再纯净的水，既然置身在这样的空气里，也会被会搅浑被弄脏，只是不要忘了你原来的自己，不要放弃你最后的沉淀澄清。陶渊明岂是天生就喜欢耕田采菊，要不是几经滚打跌爬，谁甘心麻衣粗食南山老死？从来都没有入世的人，所谓出世不过是造作的掩饰；根本就没有拥有名利的人，所谓淡泊不过是虚伪的自慰。谁都没办法永远像个婴儿一样干净单纯，但无论多老多累多奸诈多成熟，怀一颗赤子之心也算是明澈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