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总是惊人得相似。
这是事情发生后脑中冒出的第一念。
虽然,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述这件事——这刚刚发生的一切——以及,这面前的一切和几十年前那类似一幕的关系。
其实,只是烧水时忘添水而已。大不了烂一只锅。国家每天发生那么多大事,身边每天发生那么多人事。一只锅的命运,实在是不值一提。不过面前这只锅的命运倒让我想起了几十年另一只锅的命运。以及,其间所可能蕴含的某种关系。这倒是耐人寻味的。这就有了点意义了。起码对我自己而言。其实这也就够了。多少大而无当的意义只相当于大而无当的累赘。对国家,如是。对做人,如是。对为文,也如是。
刚刚,呆呆地,看着面前红得透亮的大铁锅。脑中第一闪过的便是文首那句不知哪国哪位前辈哲人的名人名句。然后,当然,也就该干嘛干嘛了。毕竟,形势危急。容不得恐慌,更容不得抒情。于是飞奔到缸边舀了点水,小心地顺锅沿倒进去——细细的流(该字作四声读)。而且,上身躲得远远地,极警惕地,预备着它的突然炸响,心底抱着破釜沉舟的最坏打算,脑中还忘不了自我安慰:百炼成钢,百炼成钢啊。并没念阿弥陀佛。这点小事是不值得惊动他老人家的。好在,铁锅的滋拉声固然是惊心动魄,总算并未炸响。心也总算是安定下来。既然第一次没有炸开,那么,应该就不会再炸裂了。温度只会越来越低的。然后,我挺直身躯,不再闪避。虽然依旧是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顺着各个方向慢慢地向锅里加水,直到兹啦声越来越小,终至消失。再看锅底,碗大的锈迹。碗大的疤。整个厨房里,云环雾绕,恍若仙境。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铁锈气息。刚刚,就是这越来越刺鼻的焦铁味终于唤醒了沉思中的我,让我最终揭盖而起。也或许,是由于第六感的复苏。是被大脑中深埋的记忆突然惊醒的结果。这听起来有点玄。但我相信。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老了。人越老便越容易相信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但也许也不是“容易”,而是“愿意”。
那时,当然,我还是个孩子。正在老家那座泥土房里混沌初开。也是在烧火,也是开了小差。不过,不是今天的思想上的小差。那时还没有学会思想。而是,手里拿着一本书。当然不是教科书,我从来不是一个用功的孩子。应该是一本故事会,要么就是作文之类吧。那是书迷爸爸为除妈妈外的全家人订阅的。妈妈不识字。我们则各取所需。在那个年代,在我们村,估计这样的家庭没几户。没准就是独一份。我的很多邻居,以及一些远近堂房的姐妹们,他们家里甚至看不到一片纸。更甭提书了。玉米苞棒子穰就是我们小时候的卫生纸。袄袖子就是我们的小手绢。所有纸片——烟盒,点心纸,赤脚医生手册,防震宣传资料——统统都被大人们搜集起来卷烟叶吸掉了。所以,为了爸爸这一举措,我感激他一辈子。并无条件原谅他的一切过失。倒并非为了他给我这一条命。一条滥命。因为他们本也没打算给我这条命的。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弟弟的那条命。那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我只不过是姐姐和弟弟之间的一个过渡。一座不得不过过了再也无法拆除的桥,而已。后来,妈妈每每既后怕又惬意地回味起我们小时候的那个地震夜。黑暗里,妈妈慌里慌张满炕乱摸,摸到我,推一边。再摸。摸到我,推一边。再摸。到底也没摸到弟弟的小鸡鸡。事后得知,原来弟弟早被爸爸给抱走了。天可怜见,房子硬是没倒。老天爷硬是没要我的命。当然,这是闲话。闲话少叙。我要说的是那天因为迷这个书发生了什么。那天是在“嘘东西”。也就是热饭。“东西”是我们这对于各类主食的统称。“就吃”则是对于各色菜肴的统称。顾名思义,就着吃的。就着“东西”吃的东西。南方某些地方也叫“下饭”的。也当然,我们这的各色菜肴也不过是虾酱咸菜大酱等老三样。和“老三篇”倒仿同亲如一家。当然,这也是闲话。却说当时我正看得入迷,爷爷从外面进来了。爷爷年轻就单身,脾气一向不好。爷爷进来时我并没抬头,直到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嘛味呢?然后,就见他一把揭开锅盖。锅里,烟气腾腾。箅子烧糊了。几个白面卷子也灰头焦脸惨不忍睹的了。——以后看《红楼梦》,每每看到凤姐那句“我和萍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时眼前便浮现出当年那锅可怜巴巴的卷子。只当时,我是真地傻眼了,愣在那一动不动,看着爷爷手忙脚乱地将那烧糊的箅子端出撂地上。然后,和它们对视了几秒过后,爷爷突然做出了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动作。脚一抬,连箅子带卷子一气飞出门外。现在想来,爷爷当时的动作非常潇洒,堪称优美。其精彩性绝不亚于中国足球队的一个漂亮的进球。
历史总是惊人得相似。今天,同样的悲剧再度上演。时间,已过去了几十年。
看来,岁月的力量也并非特别巨大。有些东西,是它永远也消磨不尽磨灭不了的。几十年后的我,依然是当年的我。依旧重复着当年做过的蠢事。面对着这口惨遭荼毒的大铁锅,我依旧是个不称职的主人。依旧为之愧疚不安,并再次下决心下不为例痛改前非。如果说有区别有改变,也只是,那时,我还是个只知读书的孩子,只知道那些字是好看的。而今天,我已经体会出,其实,不光看人家写出来的字是件好玩的事情,有人愿意看你写出来的字也是件挺好玩的事情。当然,喜欢的人多的话,还能换银子买饭吃。卷子馒头就吃,想买啥买啥。那就更好玩了。当然,那个时侯,打死我也想象不出,有一天,字可以不是写出来的,而是码出来。人人都可当作家。而人和人之间,也可以——天涯咫尺,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