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条河,河边立着一棵千年树,每到豆子黄时,扇形的树叶中缀满了翠绿的球。球球干了,蹦出白色的果,人们便把这树叫白果树。
外婆就生在这棵树对面的一个村庄,河的南岸。
有一天,日本人来了。在河北岸抓走了很多人,所有女人都被抓走了。外婆躲在岸边茂盛的芦苇中看得清楚,那个昨天刚给她送过彩礼的少年也被日本人赶走了。他的背后是明晃晃的刺刀……
……
有一天我问外婆:那他后来呢?
去上海了……
没有回来过么?
外婆费力的掀开床头尘封已久的箱子。经年没有流动的尘埃,随着空气的波动四散开,钻进人的鼻孔,呛得肺疼。
一张黑白照,照片上的青年男女相依相偎。男人皱眉,女人微笑;微笑,艰苦岁月里的一朵春花。
那时候照相很贵吧?我问外婆。
过了冬天就整整六十年了。
我摸着那照片边缘的花纹,粗糙的纸张已经泛黄。是啊,什么样的纸能经得起六十年的潮渍霉变呢。
过了冬天就整整六十年了。外婆说的时候,天空飞过一排大雁。玻璃窗外那高高的天上,排成“一”字的大雁顶着微凉的秋风缓缓飞去,朝南。
他,一次信也没给你过?
写过。俺没收到。
……
那棵白果树也开始落叶了,扇形的叶子铺满了整个河床,金黄金黄的。外婆搬着凳子就坐在那一地金黄里,浩渺的水波随风皱起,一直皱到外婆的眼角脸上唇边。
他就是在这棵树下被日本人带走的么?我触摸着沟沟坎坎的树身,想那树皮上一条条褐色的痕。
他没说出八路军的下落,肋骨被打断了。
那他怎么到上海的呢?
俺爹说,他从日本人的营帐逃出来,上了一个老乡的小船,顺着这水路就漂走了。
哦……
阳光变得冰凉,在深秋傍晚散射着寂冷的绯红。
外婆拾了一把扇形的叶子,搬着凳子回去了。早来的夜色,眨眼就吞噬了满地的金灿灿。
……
最后一只大雁掉队的时候,树梢上伶仃的挂着几片叶子。外婆从那一天起再没有搬着凳子坐到树下,再不看那东逝的水波,再没有去拾那扇形的叶子,寂冷的阳光也再没有散落到外婆佝偻的背上。
立冬前的一个晚上,外婆从那沉沉的箱子里取出两个红布包,一个给妈,一个了给我。那晚,外婆睡了。带着木板箱里经年没有流动的尘埃,她酣酣的睡去。
外婆给妈的红包里是一副纯银镯子。我的红包里,是一张黑白照片和两块银元。
外婆说:俺不是他的妻,不要他的礼!
当白果树的叶子落光,芦花也该开始飞了,大团大团的雪白。
冬天到了,河水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