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午夜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城市,趁着静谧的夜色,绘成一幅清冷寒凉的巨图。
城西一幢残破的旧楼里,雪花静静地叩着门窗。昏黄的煤油灯光投影在墙上不停地摇曳,今夜,是一个不眠之夜,而明天她将坐上北上的火车首次离开家乡。
城东一所低矮的平房里,也燃着一盏奄奄欲息的油灯。他同样也失眠着,明天他将登上南下的火车,到遥远的异乡去工作。
如此地满腹心思过了些时候,又过了些时候。
油干了,灯熄了,只剩下黑暗。
天边终于释放出一丝白,黑夜在渐渐地褪去颜色,放弃昨夜占有的天空,只有雪不曾停止飞舞,黎明的到来告知着旅途的开始。
火车站里,人潮涌涌,送行的人一堆堆,一簇簇,走了又来,来了又走,络绎不绝。一双双熬得血红的眼睛,流淌着最苦最无奈的离别之情,谁愿意在元宵佳节离去,但又注定的离别却是如此无奈,只有多说保重。
默默地,他坐在车窗边。
默默地,她坐在车窗边。
火车在既定的时刻起动了,千万双手挥起,车里车外,最后又垂下。
一瞬间,她和他相遇了,在南来北往的两次列车交错的瞬间。
他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上面绣有一片红色的枫叶。
她戴着一对竹节似的耳环,翡翠般的碧绿晶莹。
哦!就这么一眼,她和他好像相爱了。来不及多望一眼,列车就这么擦身而过,不曾留给他们一个观望的背影或是侧影,来记住彼此的容颜。
只有那一刻突然的心动却丝毫不受影响完整地保留下来了,还有那枫叶和竹节。
他是钳工,每天同机器打交道,机器是他生活的全部,除了思念她。半年来,每当夜深人静时,他便会想起那次相遇,想起她。他记住了她的车次,那是从家乡开往北方的,那她一定是家乡人了。她的耳环是那么的别致,她一定很可爱又很活泼。他默默地想着,虽然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家,甚至她的一切,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觉得喜欢上了她。
教书的日子很容易打发,不知不觉大半年过去了,只有独处的时候才会感到寂寞和空虚。她也时常想起他,想起那片红色的枫叶,他一定是个念家的人。她有些庆幸看见了他的车次,那应该是从家乡开往南方的,想不到原来是同乡。想到他,她会偷偷地笑,于是在浅浅的笑中,她似乎承认这种思念就是相思了,再怎么说,她对他确实有着这样一份情。
又过了些时候,天有些冷了,树叶开始萎黄,风也来勤了,天空中可以经常看到大雁飞过的身影,消失在厚厚的云层里。她想,它们是要飞到南方去了,他在那里,他一定会看到的。大雁啊,请把我的思念带给他,她祈祷着,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
天气依然有些暖和,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好似情人的轻抚。天很蓝,云很白,蓝色和白色的搭配只有在天上才是最完美的。一群大雁飞过来了,在城市的上空盘旋,叫嚣着,飞走了。很快又是一群大雁飞过来了,仍旧盘旋,叫嚣着。那一定是从北方飞来的吧,从她那里飞来的。他立即想到,大雁啊,你们可曾看见过她?
又是一年了,他和她回到了家乡。亲人的相逢慰藉了一时的离别之苦,炮竹的轰鸣驱散了丝丝缕缕的惆怅。在入睡前的那一秒,他(她)还是出现在她(他)一如既往的思念里,并未来迟半分,即使面容早已模糊。
他们决定在元宵节那天踏上归程,因为他们固执地相信他(她)将会在这天离去,就像第一次遇见一样。
离别的元宵节姗姗到来,他们早就等待这一天了,他们认为他们应该真正的相遇一次。于是,她走进了往南的候车室,而他走进了往北的候车室。
列车就快要启程,他们一无所获,再也寻觅不到那似曾熟悉实已模糊的容颜了。
工作又开始了,仍然是忙碌的,没有半分的休闲。可是每到入夜时分,他(她)却又准确无误毫不迟疑地叩响了他们心的门窗,思念便又无处躲藏,唯任时间来增加、堆积、沉淀,于是,情深似海。
风从遥远的国度吹来了,霜叶染红了满山,现出一片萧索和悲凉的美来,感叹便萦满她的心怀。她折了片红叶掖在怀里,想起那片她曾经见过的枫叶,想起了他,一丝苦涩似咀嚼在嘴里,她无法收获她的丰收,爱情的田地没有雨水的灌溉,没有阳光的照耀,就算她再细心地耕种,却总是落得年年歉收。
下次我一定可以认得出他,只要他系着那条围巾。她对自己说,怀里的红叶已经很暖了。
风从北方吹到了南方,炎热在瞬间瓦解。天凉好个秋,正是游人赏玩时。四处的人越来越多,山间上,或于树下面,或于闹市中。此刻,他想起小桥流水人家,想起了夕阳西下,他真的很想和她也能成为别人眼中的一户人家。他多想过这种生活呀,而他的人家中会有她吗?他不知道了,又有些茫然了。
下次我一定能认得出她,只要她戴着那副耳环。他想,门前的一竿青竹碧绿万分,那是她的耳环。
家乡又近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飘落,静静地散落在窗外的世界。梅花在墙角悄悄的盛开,散发着扑鼻芬芳。一时北风来过,花与雪竟相飞舞,分不出雪与花。她伸手捏住一朵梅花,即刻清香沁入心脾。他回来了吗,这次我会找到他的。她思忖着,满怀希望。
雪还未融化,太阳已然出来了,到处晶莹一片。天空湛蓝湛蓝的似扮演夏天的光彩,白云安静的浮在空中等待被风吹散。城市像罩上了白色的新衣,焕然一新地呈现。他走在路上,若有所思,她一定回来了,我能找到她吗。
元宵节如期而至,他还是没有找到她,她也没有找到他。更确切地说,他没有找到那两片竹节,而她也没寻到那片枫叶,他们迫切想寻找的深刻在心里的印记,却无端地凭空消失了。
又是三年过去了,他几乎再也记不得她的一丝容颜,岁月早已磨去了记忆,剩下的只有在回忆中想象,清晰的是那两片竹节,鲜活的是那翡翠般青碧的颜色,永久的是遗憾而又绝望的爱。他不曾停止爱她呀,可是他却忘了她的样子。如果有缘,为何不得相见。若说无缘,偏又如此般的相遇。牵肠挂肚,魂牵梦萦。
秋天的风凉凉的,夕阳的光芒已消失殆尽,晚霞铺满了西边的天空。一群大雁从天边飞起,很快地消失在远方,再也无影无踪,黄昏又落寞地寂静下来,任人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