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雨水似乎太多了,我们无论从任何地方经过,都免不了埋怨一番。置身在阴冷的季节里,连屋子都变得有些潮湿,如果我们的主动性再差些,那长长的日子就变成了一场小型灾难。在雨水停歇的短暂间隙里出门去,从街道的最东边一直往西走,到十字路口再折转回来,差不多十分钟的时间里,雨又开始下了。地面上积水很深,东一个水坑,西一个水坑,走不了百米远,裤角处便整个儿变湿了。整个城市像是从北方移到了南方,干而硬的空气开始变得柔软。被笼罩在蒙蒙的薄雾中,我们都盼着一场隆重的日出将这延续多时的阴湿天气驱散。日复一日,昔日最平常的场景变成了一个被念叨不休的新心愿,我们钻在屋子里打牌、看电视、说闲话,但都于事无补。屋漏偏逢连阴雨,看样子,雨季还要继续。在雨水最大的时候我们站在窗前看屋檐下的滴水,那一长串一长串水柱子像轻微的炮弹似的自高空里俯冲而下冲击地面。雨落阶前,冲出了一个个浅坑。这样的天气显然不适合于远行但适于沉思,因为光线暗淡,我们在黄昏到来之前很久就把屋子里的灯打开了。灯光的照射使每一间房屋都开始变得温暖起来了。仔细想想,到底有多少时日,我们都没有这样大段大段的闲暇了呢?
从我们获得第一桩职业开始,至今已逾十年。其间世事纷纭,忙碌非常。现在再来回忆职业带给我们的新鲜感已经为时过晚。而且自从我们被生存所累,那种回忆往事的冲动一天天减轻,直到今天,它们已经形迹难寻了呢。所以,即便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大自然赐予我们安宁,那尚且幼小的孩子被抱到了另外的屋子里,时光如轻絮似的在身边流动起来,我们仍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才能够把心里的疑惑讲清楚。十年前曾经纠结于心的往事变成了最小的时间颗粒,如果我们耐心足够的话,或者还能够寻得到蛛丝马迹;可是,从现在启程回到那出发之地所需要的时光又何曾漫长,我们的心里诸事纷呈,简直像泥沙俱下的河流似的,哪里还记得在什么地方可以拐弯,哪一段旅途又是平直而坦荡的长路,然后到了什么地方才是我们所要抵达的终点了呢?如此掂量再三,我们心里的畏难情绪越来越重,甚至都想要放弃初衷了。而外面宽敞的庭院里雨声不断,它们像这个季节里的惟一。很显然,我们的思想如果不能被禁锢,就必须有应对之法,但雨水不会感知我们的不快而停止下来,即使我们祈祷也不行,而且在北部多旱之地,还从未听说人们会反感雨水呢。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们无法到户外劳作,于是把外面的场景移植到室内;我们不能够凭借虚拟的指向产生灵感,只好将实景当替补了。在这种简便易行的法子里,我们感到思想开始充实,那无边际的茫然之感渐渐退却了。还有一些突然而至的瞬间带来了生命的阵阵隐痛,它们迅速变得无比清晰。这一段时期弥漫在我们脑海里的许多事都纷扰着传递开了,像一条河流沉积的淤泥,因为流水加速,它们都被带动起来,浮现在河面上,以至于把一整条河流都变得浑浊了。可这种情景才接近了最后的真实,它呈现在我们的视野中,完全没有遮蔽物。在河水流淌的时刻,我们的思想运行不会停滞了;新的事物充斥我们的眼帘,它动静很大地从远处发源,流水充沛,即使稍有阻塞,也不会对我们形成伤害。这时再来回忆这些年中职业的变迁,顺带说到生活的难度增加,心中的隐忧也像我们观察中的泥沙,就再也自然不过。往事历历,已经不可胜数,可我们的记忆自有筛选和剔除。那已经断裂的部分难以接续起来,基于此,我们所追求的完整性叙述也就无迹可寻了。站在离河水不远的浅滩上,母亲说,现今,你们的生活牵牵绊绊,正处在“河坑”里,至于什么时候才能够顺遂了,也还是个未知数呢。
可我们从河滩上仰视堤岸,总觉得二者之间的间隔并不远,如果抬脚迈步,似乎连百步都用不着,只五十步便走到了。而这些年里,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可归结于此。也还是从十年前开始,甚至更早一些,我们尚且是个顽劣孩童之时,关于人生的种种预言就被深种脑海。生计艰难,家境窘迫都成为借口,我们倘若一味顽劣和胡闹,那未来将会成为荒凉的未来,我们竟至于连立足之地都丢失了呢。而且河滩上风急浪高,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如果我们上行一步,那风景就开阔十分,等到我们登上堤岸,那整条河流就变成我们眼底的风景了呢。在堤岸上我们再来回顾那昔日种种,甚至说起自己身份卑微,都可以一笑置之。因为堤岸适于久居,我们成为幸运的登陆者而于心自安,已经不用再惧怕河床里涨水侵蚀身体了。最初发明堤岸的人显然早已料到后来者会苟安甚而邀荣取宠,因此在长长的陆地上,常常会有湍急河流的缩微景象。到了人生的某一个时候,我们才意识到这一点,并且结合我们自身的经历而懂得了生活的辨证法。这些年来,我们已经数次经历了这种辨证,生活像是被用来证明什么事物的,我们已经开始成为抽象思考的囚徒了。长此以往,我们对于那砌筑堤岸的人心生不满,以至于要自身筑岸的呼声越来越高。我们设计好了图纸,身体力行,搬动石块和水泥,并利用一个个长长的假日来逐步施行,用了十年或十五年的时间,就把那堤岸筑好了。我们第一次将双脚踩在自己建设的实地上时才获得了无可比拟的自尊和自信。这堤岸将久历风雨;我们从此后便成为一个自由人,可以自在地生活了罢。
可是生活,它又怎么会止于一道小小的河岸呢?
2007年10月3日下午16:30-17:46,20:00-21:10,10月4日9:10-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