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他随父母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因为环境的造就,他瘦小的身板早早就扛下了沉重的家务活。因为他的母亲,在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二年,就残忍的抛下了他们父子,跟一个富有的商人去了更繁荣的都市,而他的父亲,是个没了双手的残疾人。
小时候的生活清贫而寂寞,他就像含砂的牡蛎,苦痛磨砺着他的内心。每天清晨上集市的时候,他总会途经一幢漂亮的别墅,别墅二楼的窗前挂着淡雅的窗帘,还有两串浅紫色的风铃,风一吹,风铃清脆的响,每当那个时候,他总会会心的笑,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路,也将会有美妙的旋律……
十八岁的时候她上高中,开始看徐志摩的诗:“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字里行间流露的,都是伤感的流连。她是个感性的少女,总会在悲怜的诗歌里洒落她温暖的泪,掉在手心里,还留存有自己的体温。她长得很美丽,美丽得如同她窗前悬挂着的紫色风铃,轻柔而让人爱怜。
那年他二十五岁,给一所学院的领导当司机。每天清晨上班的时候,他依然会经过那幢别墅,紫色的风铃仍在,当清脆的响声回旋在他的耳际,他总能拾捡到美丽的心情,习惯性望向那半掩着的窗户的时候,他看到了美丽的她,她同样也望向了这位质朴的少年,眼神与眼神交接的一刻,他听到自己的心,实实在在的跳动……
他和她在学院的音乐课堂里遇见,她很意外,抱以清淡的笑,那笑像三月里沁心的白玉兰,纯洁而唯美。他放下手里满满的一叠教材,故意零散的摊开,再慢慢的摆放整齐,只为了聆听她弹奏的美妙的钢琴曲。而她也特意望向了他,她发现,他眉宇间有那么一抹忧郁,是那样的让人想探寻,那样的让人心疼。那天她弹的,是《少女的祈祷》,他从此爱上了这首歌。
学院的环境是幽雅和静谧的,仿佛在每一个角落,都可以触摸到季节的气息。他和她端坐在淡淡青草香的草地上,她说,牡蛎身体里的那颗砂子,是以后酝酿而出的珍珠,所有必经的苦痛,有她为他一起分担。他说我为你唱支歌吧,她点点头,静静的靠在他厚实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带笑的睡去。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个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眼。他见到了她的父母,他们说了种种的言语,后来他礼貌的点点头,微笑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男儿的泪,不经意间涌出。她是温室里培植着的花朵,有美好的未来和安逸的生活,而他不得不承认,他只是流浪在乡间的一束麦穗,风吹雨打,造就他的刚毅和坚强。那晚,他彻底失眠,那是他父亲离他而去以后,第二次撕心裂肺的煎熬……
他离去的那天,出租车特意绕弯经过那家别墅。风很大,风铃放肆的摇曳,铃声悦耳的响。他望向那窗户,她的泪光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烁无间,她的手,摆放在胸前,做了一连串的手势,轻柔的动作,划向空中,幻化为美丽的弧线,伴着她掉落下的泪,定格成永恒的瞬间……
十五年后的今天,他事业有成,穿着名牌的西装,坐在黑色轿车里穿梭于城市的每个角落。他的身旁,经常会坐着一位高雅的少妇,还有一个五岁的男孩,其乐融融的画面。只要坐过他车的人,不管是公司的员工,或是朋友,甚或是家人,他们都知道,他车里的音响,只会重复播放着一张刻录碟,里面只有一首歌曲,是《少女的祈祷》。
那天,他送一位朋友去机场,在朋友楼下,他看见朋友的妻站在窗前,留恋地望着丈夫,那天的阳光是那般的熟悉,照过朋友妻子的脸。他看见她举起手,摆放在胸前,做了一连串的手势,轻柔的动作,划向空中,幻化为美丽的弧线……。他惊诧于她的动作,惊诧于这份熟悉和亲切,他的心隐约觉得疼,失落纠结于内心脆弱的部位。朋友问他看得懂吗?他摇头。朋友幸福且骄傲的笑:“她说,‘我会一直等着你回来’!”
他仰面,望向夺目的日光,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