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酒

对酒的美好感觉,首先是来自父亲。父亲一生酷酒,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没断过酒。但量不大,即使是壮年时,也不过是半斤水平。但如若没酒,我相信父亲难以活到今天。父亲长得矮小,勉强超过一米六,且瘦弱。母亲未诞生我前,酒是如何陪伴父亲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在七八岁的时候,母亲被强逼去下乡,父亲也要流放到干校,本可照顾我们兄妹的姐,居然也被抽去当知青了。父亲只好带着我和妹到了干校。
干校的活无疑是苦和累的,既要耕田,又要开山,还要砍柴,百活皆干。
那是个冬天,去砍柴的人都回来了,独不见父亲的影。尽管那些叔叔阿姨告诉我们,说父亲跟在后面,就快回来了,我和妹依然心急,去路口等。天已近晚,寒风更是呼啸,冷的骨痛。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我和妹皆忍不住相视一笑:父亲回来了。
人越近,父亲被柴担压得佝偻、摇摇晃晃的身子,越让人揪心。我看到妹的笑意没了,倒是眼里含着泪,脸绷得紧紧……我们跑上去,叫父亲歇歇,父亲摇摇头,喘着气,努力挤出一丝笑,道:我们得快些回去,要不,他们要斗争爸的……
说罢,父亲又问:酒买了没?
我点点头。父亲顿然像添了劲,加快了脚步。但那百来斤的柴担,像是偏欺负父亲似的,沉沉的压得父亲腿颤腰弯,身子斜斜的歪向一边,每一步都像要付出血和汗……
晚餐吃芥菜。父亲的眼睛不看菜,只瞧着杯中的酒,好像那酒是火,能生劲。咕咕喝下两杯,父亲苍白的脸便见了血色。二天,开工号一响,父亲又精神抖抖地出工去了。当时年少,并不知这是酒的作用。渐渐,看父亲每次收工回来,都累得不成人样,好像就快入地狱似的,但一两杯酒入肚,生命的血色又回到父亲身上,才知道父亲能好好地活着,是因为酒。便打心里对酒产生崇敬之情。
再给我好感觉的酒,是连山酒。
小时候走亲戚,只有连州可去。附城的乡村,有我的一个舅。大概是十来岁那年寒假,像往常一样,我去了舅的家。和表兄弟们疯玩了十来天,然后回家。当时,舅已经送了我上车的,当是怀疑上错了车,等舅走后,我竟又下了车,去服务台问。服务员说没错,是那车,我欲回去,那车却出了站。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我人生的唯一的一次误车。只好回到舅家。舅没怪我一声,随便收拾点东西,便推出自行车,带我上路。
连州到连山,足五十一公里。舅已是四十多岁的人,虽说他是军人出身,又长年当生产队长,身体还算壮。但这百里路,在我一个小孩眼里,实在是太遥远了。心下不由又羞又愧……
快下午了才到家。母亲二话没说,马上杀鸡。父亲也有些激动,因为舅最理解他,从没要他戒酒,还能陪他喝得尽兴。便掏钱给我:“买酒去,要‘三关穗香’那种。”
“三关穗香”是连山出品的最高级的酒,虽只两块多钱,却相当现在二三十块钱的。除非舅来,平常,父亲是不舍得买的。因父母的热情,我才少了些内疚。也许“三关穗香”确是好酒,父亲和舅都喝得醉醺醺的。几天后,舅走,父亲特地送了两支“三关穗香”给舅……
及至早两年,舅还问:“还有‘三关穗香’没?”
我说早没了,舅就很有些遗憾,说可惜了。
“三关穗香”的没,一说是不耐冷,到了北方便起白渣;一说是那酒厂不尊重人才,技术员带配方走了。哪种说法准,不得而知。但我始终觉得,一种让人怀念十几年的酒,不是名酒,也是好酒的。单酒名就满有水平。“三关穗香”的“三关”,不但将连山的鹿鸣、鹰扬、白石三大古关包含入去,让人古意盎然,且令人想到那里的青山秀水。有青山秀水的地方,稻穗自然就香而溢远了。
可惜我没喝过“三关穗香”。但因舅对它的怀念,它也就给了我不少好感。
渐读多了书,就知道许多风云人物都喝酒。心中崇拜的孔明喝,讨厌的曹操也喝,还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杜康是传说中的造酒始祖,相当于外国的酒神。
而李白的“斗酒诗百篇”,则是妇孺皆知的千古美谈。
国外有酒神节,十分隆重地庆祝的。我们没有。不知是因为酒太亲近了人,反而被人看得淡,还是我们这个民族对等级看得重,杜康虽是知名人士,为我们创造了那么神妙的酒,却因不是帝皇将相,就入不了神之列。
我们便没有酒神。
尽管遗憾多多,酒的美感非但没减,还渐渐成了我心中的神。
但我真喝起酒来,是八十年代初。那时在县公安局刑警队当技术员,专干现场崐照相、提取指纹脚印、各类痕迹的活,便大小案件都得到场。队长酷酒,在县内甚是出名。那时的案多在乡村,时常和他干完现场的活,已过了吃饭时间,公社饭堂是没得吃的了。再者,一来一回,也要花不少时间。便就地吃。村人都知道他菜不拘,有酒就行。酒是自酿的米酒,度数低,一般不超过二十度。初,看到大碗地装酒,心就寒。队长说酒驱寒去累的,叫喝。我便执行命令,喝。原以为很难入口,便闭上眼,暗鼓劲,张大觜,一口吞下。噫,那酒真个醇醪,香甜香甜的,还有一种山水的清气。刚喝一口,就急于要喝下一口了。
乡村的人纯朴,看你喝着他们自酿的酒,他们就高兴,有什么话都对你说。每每喝完酒,也就掌握了不少有关案件的情况。
喝开了头,便一发不可收。酒量也随之日增月添,不出半年,便达到三四斤的水平。也许是这个水平的人不多,加之有豪情的风度,居然获得酒王的称号。
做酒王了,对酒不但要能喝,还得会品。
那几年,虽不敢说踏遍连山的山山水水,却可以说,那里的乡村是几乎走过了的。对乡村的酒,心中都有个数。大体说来,壮乡的酒够烈,如同他们的情歌,深含着一种人生的激情;瑶家的酒却浓,好比他们的舞蹈,每点每滴都散发着人的真情,自由的本性,即使醉,也让人醉得美,悠悠地入梦;汉村的酒则清纯,淡淡的酒香,淡淡的山水清气,有一种说不清、道不尽的含蓄美。
有人为了提高酒的浓度,便加桂枝。度是高了,品却低劣,少了清气,多了混浊,喝了之后,易上头,未尽酒之兴,人已晕乎乎,头痛欲裂。喝过一两次,人们都觉其不实在,便远之。而添加酒精的酒,人们更是深恶痛绝。每喝酒前必问:这酒纯么?
以区别那些不纯的酒。
保护酒的清纯,好像已成了连山人最基本的职责。
那年秦牧大师到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