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夜里起床小解,不慎跌了一跤,跌断了腿骨,住进了医院。医生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婆母已年愈八十,就是痊愈了,恐怕也难以似先前那般的硬朗和利索了。
婆母好强一生,年轻时是市蔬菜公司的掌厨。这份活路男人干起来都有几分吃力,婆母却做得利落。吃苦耐劳不说,众口难调百家味,但婆母在这岗位上一干就是几十年,直到功德圆满,光荣退休。
老公是婆母的独子,抱养的。她的亲生儿子在文革武斗时,被流弹击中,已不在人世。这事婆母从来不提,也许怕我有生份的想法。嫁过来后,老公家里的一切情况,都是老公在枕边一五一十给“招供”的。我不得不佩服婆母的坚强,丧子之痛,很难有人不在人前表现出来,倘若老公不讲,我在婆母身上是一丝儿也感觉不到她曾遭过如此的重创。
婆母很疼她儿子、也就是我老公的。疼到溺爱的地步,与我现在疼我儿子不相上下。我嫁给我老公时,婆母的反对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这样一位俭省节约、勤劳朴实、居家理事的人要看得惯我,在那个年代,多半脑壳是进了水呢!我成份不好,家庭贫寒,子妹众多,这等条件在当时可谓是难以找到对象的。为我嫁她儿子,她不知哭了好多场,背着我哭,当着我也哭,边哭边数落她儿子的命苦,哭得我手足失措,心慌意乱,也不知倒底是我的错,还是老公真个的遇人不淑。不过现在我理解婆母的伤心了。婆母的哭也不仅仅是嫌了我的条件不好,也不是怕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她是觉得她儿子太懦弱,担心他受我的欺负;还有就是觉得我性浮心花,她认为这婚姻根本长不了,怕她儿子受到伤害。
哎!俩个人的事,旁人真不得掺言,包括你的至亲,也包括最疼你爱你的父母。要不怎么会有人将恋爱或婚姻划作二人世界?这二人世界且是其他人能轻易地进入的么?婆母担心了一辈子的事,这一辈子也没见发生。她儿子也许有“命苦”的时候,但她压根看不见。她背地里猜测过,揣摸过,也曾试探过她儿子的口风。可她儿子守口如瓶,半点也没透露过风声。你想想:俩夫妻闺房中的戏,有唱给第三者听的么?就亲妈亲爹也不行的吧?
初结婚那阵,我早出晚归,回家的时间多是两头见黑。家务事自然可怜了老公,一直是他一个人操持。这种状况竟持续了几十年,或也就一生了。这也是婆母不待见我之所在。儿子心甘情愿地做着,不抱怨,不牢骚,曾令她气愤不已,心疼儿子却又恨铁不成钢。年深日久后,她也慢慢习惯了,除了偶尔去邻居或三亲六戚那里叨叨几句我的不是、我的懒惰,常还帮着她儿子料理家务,包括我们的三餐。我做生意后,中午不能回家,又嫌外面餐馆的饮食不卫生、不可口。婆母在家替我们煮好饭,让我老公替我拎了来。这午餐婆母做得很讲究的,让我周围的同行一直艳羡不已。
婆母待我不错,但不是说她就喜欢我,对我她仍有许多看不惯的地方。她说她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当然后来她还会添上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孙子,这孙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带孙子的理由,她不说是爱他,也不说是疼他,她说:我不会带孩子,心不在孩子身上,说我只顾了自己,连晚上睡觉会压着孩子的这类莫须有的罪名都给强加于我。对婆母这些莫名的指责,我从来就懒得争辨,也不想与她理论个事非清白,孩子任婆母抱了去。至于她安在我身上那一系例我不爱我儿子的罪名,连我的老人公都不认可。
结婚前,我老公以为我一定会提出离开父母家独自在另一处居住。担心自己不会煮饭炒菜,不会操持家务,还特地去学了段时间烹调。可谓用心良苦。如今在婆母把持着厨房大权的间隙,他还不时偷着献上两手学来的技艺,他的虎皮鱼、尖椒鸡、蚂蚁上树、东坡肘,那是做得色、香、味俱全。不由得我经常揶喻他,可以在失业后,接个饭馆来打理,自家任厨师。
打结婚后进了婆母家,我就没提过搬了出去住。这话在我与婆母的茅盾趋于白热化时,我也装聋作哑权当想不起这种能远离茅盾的方式。二老年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可以在生气到忍无可忍之时,躲了婆母,三天三夜不回家,但怎么也不愿提出这伤了婆母的心的提议。至于婆母能否体谅到我当儿媳妇的这一片心,那也只能随她去了。关键在于,我自己得问得过自己的心。
凭良心说,将婆母当了自己的母亲,那真是不容易的了。也许别人做得到,我可是无法从心里认同。试想,自己的母亲会这么挑剔你么?你的穿束、你的言语、你的举手投足,在婆母眼里总是左觑觑不顺,右看看不惯;交女朋友,她嗤之以鼻,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流言蜚语,认为你物以类聚、同流合污;家里来位男同事,她更是如临大敌,蹑手蹑脚地在门外听壁根,让你尴尬得犹如在皮肤上被人刻了代表耻辱的红字。更甚的一次是:老公出差到外地,清晨我上班,在小区门口碰见买菜的婆母。晚上我下班回来,她居然拦住我问:一大清早身后跟着个男人是谁?
性格强悍、脾气任性的我却从来不会将我与婆母之间的不快讲给老公听,这除了挑起家庭的战争,让可怜的老公变成钻进风箱的耗子,两头受气外,别无好处。我一真安慰自己:婆母倒底与自己的母亲不同,她太爱她的儿子,对我的种种挑衅,也是因为太爱她的儿子的缘故。就像我的母亲爱我一样。记得在我婚前,双方亲家见面,我母亲曾告诉婆母说:我这个女儿不能干,不太会做家务,以后给你们添麻烦了,望你们多担待些。我的母亲心忧着自己的女儿嫁入别人家的不适,说着这样低声下气的话;婆母在不喜欢我的前提下,却又处处帮着儿子,这不都是母爱在发挥着作用么?
我的儿子也渐渐成人了。不定那天就会带了一个女孩回来。如何做一个称职的婆母,我想,我已有前车之鉴。疼自己的儿子,也疼自己的媳妇,手背手心都是肉,何分彼此?儿子是你的心肝,媳妇何尝不是他人的宝贝?我想不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竟有人糊涂?诚然生活中难免有磨擦、但你如视儿媳如已出,茅盾也就自会化为乌有。
一碗水终究端不平,这也是千百年来婆媳关系始终得不到完满解决的症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