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漏的经典

文学是以质论的,真正的好作品往往是超越时间性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学繁荣,让人怀恋。我时常还阅读那时的经典短篇小说,史铁生的《我那遥远的清平湾》、铁凝的《哦,香雪》、何士光的《乡场上》、贾平凹的《火纸》等等。这些作品有着时代的印记,记录着一个辉煌的时代,为时代保存了生命和精神的标本。当然,那个时代好作品多如群星灿烂,肯定也有许多好作品被不经意间冷落,没有得到应有的对待。王启儒的短篇小说《昨夜的月亮》就是这样的被冷落的好作品。当年,著名评论家王仲生著文谈及这篇小说的艺术特色时说:“《昨夜的月亮》是可以在全国产生影响的作品,就是宣传不够。”一个短篇小说可以有全国影响,足以说明此作品的价值,以经典称之不为过份,至少我自己如此认为。

小说《昨夜的月亮》写乡间一段朦胧的感情,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一种无法言说的意绪,月光透过玉米苗散乱地投射在在地上,投射到两个人的心里,在心之湖面上留下一圈圈涟漪。小说在写作手法上现代感强,有着对现代派意识流手法的成功借鉴与运用,有一种唯美主义倾向。在艺术手法上,既有现代派意识,而对月亮的意象却又具有浓郁古典情蕴,可以说古典与现代完美溶合。在这个意义上说,怀旧,也是一种创新。从写作态度上,工笔细描,如盆景一样精雕细刻达到了,力求完美,并不因为是小说讲故事就忽略语言文字,而是十分注重文字之美,有一种美文意识,以语言文字对心理的揣摩达到了精益求精的程度。对照当下的农村题材小说的写作,只在新奇上追求,不注意艺术性,更别说语言上下功夫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篇小说到现对当下的写作仍具有经典示范作用和意义。这篇小说的意蕴是丰饶的,经得起充分艺术审美的。小说写了美好的爱情,写了乡村,写了人之间互帮互助的人情美。当然,这些也都没有停留于一种简单的表面上,而是简约而准确地写到了人的内心深处,写了女主人公的性心理,写了一个农村妇女的爱情心理状态,做到了恰如其分,大胆却自然真实,人之常情,发乎情止乎礼,在文字处理上留上许多空白,此时无声胜有声。一篇农村题材小说,达到了艺术美的高度,人性的高度。

此小说写于1991年,那时候全国农村题材短篇小说的繁荣已经过去,而流行的是历史新写实等中长篇小说,文学环境也决定了王启儒的这篇文学品味很高的作品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但是艺术是唯质论的,一时的成败论英雄在艺术领域来说是肤浅的。几年前我曾为写一篇评论文章,仔细通读过王启儒所有的中短篇小说,那次在比较功利的阅读目的下进行的阅读,让我意外收获了阅读的快乐和艺术享受。两本厚重的书,他创造了一个以农村为主的丰富的世界,以广大农村为描写对象的艺术世界,我感受了作家王启儒的一颗博大的艺术灵魂和丰富的内心世界。当下,已经进入新世纪,许多人以为,贫穷落后的农村缺乏文学审美点,没有文学开发性,农村题材小说边缘化,甚至有许多人认为写农村已经过时落伍,只有写都市写现代化才是潮流,即使写农村,似乎打工成了唯一的既与农村有关又有阅读有市场的题材,似乎真正的农村没有什么可写的。其实这是一种狭隘的看法,且不说农业大国这个国情,只以文学论,乡村这个词就有着丰富的诗意,所凝结的历史现实意义就是丰饶的。在农村,保留了更多的自然,也附带保留了更多纯朴的人性美。景色描写曾是文学描写的一个内容,那些美好的自然景色似乎是一种情怀,十九世纪俄罗斯托尔斯泰屠格涅夫们笔下的大草原,海明威笔下的河流与大海,他们笔下景色描写已经和情节溶为一体,不可分割,成为我们后人享受的艺术世界。在乡村,大自然的绿意在我们的文学世界里扑面而来。现在随着社会的现代化发展,自然景色一步步退出我们的生活,退出我们的文学视野。试想一下,如果我们的文学只剩下都市职场,钱权争斗,只剩下高科技现代化,是否太单调了?现代人心灵是否太逼仄了?比如在西方发达国家,乡村这个概念绝非和落后贫穷相关,而是更多的与大自然相提并论,意味着简朴与回归本真,他们有句谚语:上帝创造了乡村人创造了都市。他们去乡村也就是尊重上帝的劳动成果,去享受自然,去和上帝接近。学者评论家刘再复在一篇文章中提出文学四维论,一是国家社会历史,二是叩问存在意义,三是超验神秘,四是自然。可我们中国作家,更多的是只有第一维,缺少其它三维。农村题材小说,可以说在某种意义和程度上弥补了自然这一维,尽管这种弥补也更多的是不自觉的,是一种无奈地无意保留了自然。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自觉地珍惜自然,热爱自然。可是现在我们又要忽略掉这一维,那么我们的文学就真正只剩下单维了。在如此单维的文学空间里写作,我们还奢望外国给我们诺贝尔文学奖吗?既使只以现实而论,中国绝对多数多数人居住在农村,如何建设新农村,如何建设农村的精神价值,也是和谐社会理念的重要内容。作为文化软实力的文学要有所承担,文学工作者要有责任,把我们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乡村。在某种意义上说,乡村是我们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