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地书生,一日闲游。见不远处有殿堂楼宇,金碧辉煌,莺歌燕舞之声随风飘来。此君乃性情中人,闻有此声,心头一动,遂信步而来。来至一座朱红大门之外,只见巍峨楼宇之上,丹书帛曰:全球最大中文书院!门庭间有一牌匾,红框作底,金粉书就,曰:红袖书院。书生大喜道:“吾数年来为访求文学圣地,足迹踏遍九州。不想今日在此得见,实乃吾之幸也。”举步欲入,却见门楹两侧,又有一联:“风声雨声叫床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床第事,事事关心”。书生眉关一皱,不解道:“常闻此联,却非今日所见,不知是何道理?莫非今日文风不比往日,是吾等不能紧跟形势?还是对文学二字尚未解其真意?惭愧惭愧!”心有此念,神色愈发谦恭,款步而入之时,也未敢打开手中逍遥扇,其状若童生之初蒙师询。
进入大门,只见院中人来人往,声音嘈杂。有勾肩搭背于花红柳绿处品评风花雪月的;有袒胸露乳于亭台轩榭间卖弄风骚的;有妇人坐于阶前大骂前夫背信弃义的;也有男子正开坛布道宣讲性爱哲学的。厅院两侧各有一排精舍,论布置,自然无一处鄙陋。精舍门前皆挂木牌:散文、杂文、小说、诗歌……云云。门中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手携书卷,作摇头晃脑状。书生心道:“若论陈设,倒也像个书院,只不知何以会如此嘈杂?”
正看得入神,早有人迎上前来:“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幸会幸会。”书生拱手道:“未知尊下是何人?”那人灿然一笑,答曰:“吾乃此间老板,专事文学近十载,开此书院,一不为名,二不为利,实为广结天下文才雅客。”书生颔首道:“老鸨(此君口吃,实意为老板),不才想请教一下,适才进门之时,见门外楹联上将朱先生的原文已作修改,未知其中可有奥妙?”那老板面露不悦之色,愠怒道:“先生初到此地,于不解之处切勿多言。只须用眼细看,用心细想,久之自然了悟。”言罢,拂袖而去。
书生一头雾水,不知老鸨(老板)所言何意。叹息一番,复往前行。见又有一间大屋,上书“继续阅读”四字。书生想:既为推荐,当有几分文学气息。遂信步踱入。却见偌大房间之内,有众人正埋头苦读。然触目之处,见此间读书者个个宽衣解带,一手持鼠标,一手探入裤裆,悉悉索索把弄不已。惊问众人是何故,一好事者答曰:“此间书,惟须如此读方妙。”书生探头细视,见众人所读文章多为性情题材,有以“男人也叫床”冠其名者,有以“女人还是丰满些好”为文题者,有以“婚外恋”为噱头的,有以“包二奶”登推荐榜榜首的。骇得此生两手捂脸,急急夺门而出,连叫“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经此一惊,书生无心再看,只想着快快逃离此地。无奈方才进门之时,大门之内已有告示:进此间者,只许前进,不许后退。想一想来此间尚未真正觅得文学踪迹,就此离开,如何甘心?遂硬起头皮,继续前行。来至后院,人迹渐少。忽见后院水潭边有一人正自垂泪。书生以为有人轻生,忙上前一把把那人拽住。那人急道:“拉我为何?”书生言道:“先生正当年轻,为何要走此绝路?”那人怒道:“我正在此独自叹息,并未有轻生之念,你不问青红皂白,一上来就把我拉住,真真当真是无理至极。”书生连忙放开那人,赔礼道:“原来是一场误会。然,先生为何要避开人群,在此独自垂泪?”那人叹道:“我叫傻和尚,本是此书院的一员。想当年书院开办之时,文学佳作层出不穷,天下文人趋之若鹜。爱慕文学之人,皆以入此院为荣。然,自打书院颇具名气之后,不正之风日盛。先是铜臭气味渐浓,后是色情文学泛滥。前几日,不知从何处来一女子,自号残荷败柳。此女子好生了得,姑不论其文才,单就其大放厥词的手段,就足以让吾辈爱好文学之人汗颜。吾因不忍见红袖自甘堕落,遂撰文以匡正,却不想……你且听听她的文题,什么男人也叫床,什么女人到了高潮就应该大声叫,什么女人丰满些好,什么男人精瘦些好,唉,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书生闻此书名,大惊道:“适才我在那继续阅读里就见有好些人正抱着那书,读得起劲儿。不成想,原来是此女作祟。”傻和尚摇头道:“你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只那女子作祟也就罢了,不成想,那老编,还有那书院的一些人,也与那女子龌龊一气。老编说此女之作符合审稿关于情色界定之条件,还说什么书院的名气、招牌,还说什么换位思考,还说什么书院生存之大义。书院内更有目盲之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除了力捧,竟有效法之举。呜呼,想吾辈书生意气,不解世故,只知仗义执言,却不知在其屋檐之下,动辄须仰其鼻息,人何其微,言何其轻,文绉之言,又怎作得了数?”
书生悲愤道:“吾虽初到此地,然酒好不怕巷子深的道理却也还懂。书院倘把此等狗屁不是之文拦截,不致使之为祸人间,难道就把自家的名声给毁了不成?我看不然,惟其标准定高,才能质量提升,才能品位上升。难道此间人都不知这等小儿皆知之道理?”傻和尚轻笑道:“他们何尝不知此道理?然于物欲面前急功近利,却是世人之通病。店大欺客,夜郎自得,他们又怎会把吾等之言放在心上?可惜,他们忘了,正是吾等弱辈,才抬起这红袖书院的金字招牌。倘若红袖书院要沉沦到靠女子色相维持其声望,只怕终有一日,与那隔壁的丽春院也无二致了。”
书生沉默良久,缓缓说道:“傻兄,今后作何打算?”傻和尚叹道:“此间已不适合吾等继续驻足,虽说离开心中不忍,然见红袖若此,留着也无甚大用。就此走掉吧!”书生点头,执傻和尚手道:“兄若愿走,吾愿陪兄走这一程。”
二人携手打后门走出。但见从后门离开者骆驿不绝,皆作摇头叹息状。其情其景,令人凄惋。二人回望红袖书院,依然一般的绮罗粉帐,莺莺燕燕。书生有此经历,诗兴顿起,乃赋诗一首,收录如下:
红绮帐里任心行,
袖藏心语笔逞能。
添得一缕书华气,
香飘万里才堪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