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领导文萃》，上面有一篇文章，是《南方周末》记者史哲写的：《毛泽东后人现状：主席要我们夹着尾巴做人》。看完后颇多感想，眼中有酸酸的一点热。文中说，毛泽东的后人让人们感到陌生。刘松林，毛岸青，邵华，毛新宇，刘滨，毛东东，李敏，孔继宁，孔东梅，李讷，王景清，王孝芝。除了依稀熟悉的一两个名字，除了少数残留的记忆，对于这份名单，人们或许只有茫然。而这种茫然产生的缘由，李敏只一句话概括：父亲教育我们要夹着尾巴做人。
什么是夹着尾巴做人？我想了一下，可能就是谦虚、低调、谨慎的意思。如果用古人的话，就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是“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就是“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就是“慎独”，不欺于暗室。夹着尾巴做人的反面，用农村人的话说，就叫“张”，或者叫“涨”。所谓“张”，是超出了范围，黄鼠狼吃过界畔，隔席抓了蒸馍；所谓“涨”，是越过了自身，老子天下第一，恶少习气，螃蟹作风。但无论什么，都是太过放松，有点随便的意思。
其实夹着尾巴做人与一般人并没有多大关系。一般人无权无势，就是手插在兜里，也没有太多的金钱可响。出门去，坐班车，搭公交，骑单车，循规蹈矩，畏畏缩缩；办事情，仰鼻息，看眼色，听教训，寻情钻眼，一波三折。穿衣只求过得去，吃饭就是胃口好。只有人欺负的事情，没有欺负人的想法。有时即使想翘一下尾巴，又何尝翘的起来？贾平凹讲过一个笑话，大意是说：两个农村人谝闲，一个说，假如我当了皇帝，就要用金斧头砍柴，一周遭山都归我，想砍哪里砍哪里，他人不得占先；另一个说，如果我是皇帝，早上起来拾粪，一沟坡的都留下，想拾哪里拾哪里，别人不能插手。低标准时期，农村人盼望的高层生活，就是头上一个红糖罐，脚下一个白糖罐，想吃红糖就红糖，想吃白糖就白糖。改革开放了，农村人出了一些万元户、暴发户，到城里去扎势，四轮车在饭馆门口一停，“摇把”提进去，给服务员：替我把车泊了，八斤重的甲鱼来一个。要么就是，一个人也点他个十碟子八碗，吃不完剩着，不是图个吃饱，是图个阔佬的感觉。如此这般而已。常言说，穷人眼角小，要他涨，实在也涨不到哪里！
老一辈革命家，要说去“涨”，确实有“涨”的资本。但他们不“涨”。因为理想胜过了功名，气质压倒了表面，不怒而威，常态有势，虎虎生气，自然而然。试想毛主席，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胸中百万兵，眼中千古事，正是何等威势；思念亲人，黯然泣下，感伤百姓，泪流两行，也是别样境界。没有一等胸襟，未读万卷诗书，不经波澜壮阔，是养不来这等伟人气度的。当年老蒋，读了《沁园春·雪》，调动手下文臣武将，文攻武卫，也只不过落了一段笑料。至于后来人，装腔作势，自以为高明，却只是堕入小丑的境地罢了。所以伟人之势，是不在“涨”的范围之内的。
“涨”是官场和恶少的作派。千方百计，纱帽加身，一旦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吆五喝六，无所不知，贪婪腐化，无所不为，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采遍辖区花。有个官场老爸，沾个富翁亲戚，意气风发，颐指气使，纵横政坛，风云商界，上下一覆手，钱权吾家事。记得一次到杭州，观瞻胡雪岩故居，看到朱镕基总理的一段题词，意思是说：富不过三代，为人不可不慎，为国不可不慎！古人也说过：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这些“涨”起来的人，或许就得意一生，荣华尽享；或许就锒铛入狱，追悔莫及；或许就平步青云，风光占尽；或许就祸起萧墙，家毁人亡。然而富贵在前，正是现实的享受；至于将来，谁又顾及得到太多的闲事。况且芸芸众生，谁又看到了天道的公正，冥冥中神灵的惩戒呢？高雅的真理，在饥饿者的眼里，敌不过一个馒头的价值；虚妄的说辞，在淫荡者的心中，掩不住一声妓女的浅笑。放眼四望，阔佬正多，歌舞正浓。正是这些人，才真正享受着生而为人的极致。屑小如我辈，背后偷偷说两句坏话，吐两口唾沫，却也只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重演。眼红嘴恶，心热面凉，愤世嫉俗，乱骂两句：好东西都叫狗吃了，好女人都叫狗用了，便也心态平静，恰如阿Q，扬长而去，研究钻营的学问去了！
至于真正夹起尾巴的人，又有什么好的结果呢？安心向学，安贫乐道，那就平淡一生，做个普通人吧；即使有所抱负，奋斗不息，那就准备着多走一些弯路，多下一些苦功吧。对一般人来说，抱残守缺，正是常态。但对一些家世显赫的人来说，甘居平庸，却是一种苛求。有所依凭，四两拨千斤；身在高处，一眼看千里。这么便宜的事情，正是每个人的梦寐以求。想当年，毛泽东如果让他的亲人，全部身居政要，都去下海经商，现在境况又是如何呢？或许有人要拿出毛岸英来，作反对的说辞，但除毛岸英而外，主席欲有作为，谁又能够说出一句反对的理由呢？心中有私，理则不直，谁又能堂堂正正，真正说一句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人心，无愧于历史的硬话呢？
经历荣华后的归隐，才见得真实；大权在握后的平淡，方显得宝贵。人生百年，黄粱一梦；世事如棋，变幻无常。红楼梦中有一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有路想回头。道理有时无用，终有用的机会；人心没有份量，定有重的时候。一些睿智的话语，在某个时代，是生命的真谛；但在另一个时代，却怎么显得好像变成了“愚人”的圈套？但无论怎样，时间，无情而公正的时间，都会最终给出一个正确的答案。毛泽东的后人，或许有了一些损失，或许有了一些失落，但也有了一些回报，就是学会了平淡，学会了包容，学会了一个平凡人的真实。从他们身上，我分明看出了一些叫做进步的东西；从他们身上，我也更加体会了一个伟人之所以伟大、之所以远远超出其他人的所在。
夹起尾巴做人。一句平凡的话语，凝固着多少历史的酸辛！
伟人胸襟，何人能及？其间深意，又有何人看透？
2007。1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