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冰人

冰人的头发是白色的,是南极冰天雪地里永不消融的积雪一样的白。眉毛像是结了冰霜一样,挂着永不凋落的细碎的冰粒。很长的很长的白色睫毛。嘴唇和皮肤一样的干枯苍白的没有颜色,看不见皮肤下暗流的青色经脉,血液似是凝固停止流动,没有生命的迹象。冰人永远穿着一身千年冰雪般的雪白冰冷的衣裙,没有冬天没有夏天没有四季的更替,和她的内心一样,静寂荒芜。
冰人的世界是静止的空间,没有颜色,没有四季,没有和煦的阳光,没有风,没有落叶,没有花香,没有树木,没有飞鸟经过,没有青色的草地,没有绚烂的花朵,没有生长,也没有凋零,一片荒脊。
冰人以前很想有自己的一间房屋,不需要太大,只要推开窗户,就能看见一片青翠宽广的草地,青草蔓蔓。空气中有阳光的味道,夹杂着花香,天空中有鸟儿飞过,一望无际。窗台白亮干净,上面有一盆可爱的雏菊和两个晶莹剔透的西红柿,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亮,映下整洁的倒影。窗外的世界有红有绿,有微风,有笑声,有孩子穿着白净的睡裙嬉闹,矮树丛下有睡觉的狗。一切安静祥和,充满生命的喜悦。冰人于是想象着自己也穿着长长的白色睡裙,扎着可爱的公主头,在草地上玩耍,摘着鲜花,在矮树丛下拍着睡着的狗的头,摸着它的皮毛和长长的耳朵。
冰人是从什么时候变成冰人的,冰人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从上学的时候吧。冰人也上过学,从小学、初中、高中一直到大学,可是不论是小学还是大学冰人都是一个人,没有朋友。在冰人以前看来朋友就是知己,否则不成其朋友。大概知己难觅,所以古人总感叹‘人生难得一知己’‘士为知己者死’‘酒逢知己千杯少’之类的话。古人尚且如此,况且冰人乎?所以冰人没有朋友也是可想而知。可这也不能全怪知己的错,冰人从小便不爱说话,胆小,有点自闭的倾向,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谁也说不上来,或者因为原因太多。可这可不是说冰人是个坏孩子,相反冰人是个很善良的孩子,不知道是冰人自己不愿意交朋友还是其它因素,或者都有,但有一点是不愿意不代表不渴望。总之冰人没有朋友,生活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长大后冰人总觉得人心难测,对谁都不相信,可大家都说冰人最好骗,说什么都相信。冰人依然没有朋友,可冰人依然渴望朋友,就像冰人知道没有童话,依然憧憬童话一样。可冰人知道现实与理想的差距,所以冰人依然一个人,不知是不愿意还是没成功。再后来冰人上了大学,和几个同样年纪的人住在一起,冰人开始想开了一些或者是放弃了一些,朋友不全等于知己,这样冰人交了一两个朋友。可人类总有这样或那样的矛盾,这样那样的缺陷,千面百孔,所以冰人无论如何也不彻底相信两个人可以完全开诚布公,坦诚以待。冰人不相信任何人,也不敢相信,怕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冰人很胆小。
冰人依然很善良,因为即使遇上一个值得厌恶的人,只要那人拿出一副温柔的笑脸,冰人仍不好当场拒绝那人递过来的一只苹果,可冰人又不愿意违背自己,好象那样便向了恶势力妥协,虽然这一切也只有冰人自己知道。冰人很软弱或者很懦弱。
冰人始终怀疑,怀疑友情,怀疑真心,怀疑爱情,怀疑永恒,怀疑世界,因为渴望所以更加怀疑,怀疑的目的是怕受到伤害,冰人坚信事物都有两面性,所以看来冰人是一个可怜而怯懦的怀疑主义论者。但这点被冰人充分运用到了辨证主义上和日常思维中,先是不断怀疑,再不断的论证,再不断的推翻,再不断的怀疑,因为事物是普遍发展的,所以任何事物在任何阶段都值得怀疑。冰人不愿意盲目的下结论,会从事物的两面性上论证,不愿意凭冲动或是激情做事,会用辨证和理智的思维考虑妥当,没有欠缺,所以这样看来冰人又是一个理智的完美主义者。可冰人听一个很有分量的人说,完美主义者是最肮脏最无耻最下流的人类,所以不禁想自己还是最好不是个完美主义者的好。冰人很谨慎。
长久以来冰人一直都很孤独,可冰人为什么会感到孤独呢?冰人有一个普通的家,也没有受过多大的苦,那么冰人的心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冻结的呢?小时候的冰人只能天天忙着学习,因为冰人从来就不是个优等生,而在这时也没有一个人来安慰或是鼓励冰人,冰人从小便是在自卑与胆战心惊中度过的,没有优秀,没有赞扬,没有鼓励,没有安稳,遭受的是白眼,辱骂,挨打,有来自同学,来自老师,来自家长,冰人就是从那时学起不再在乎别人的一切,这样才能最低限度减少伤害,所以冰人的自我保护意识非常完善。可是冰人至今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一切,别人为什么会有侮辱的资格与权利,即使自己有绘画的才华,即使自己学不好数学,即使自己只是一个孩子。冰人的心或许就是在那时开始上冻的吧。
一旦有了这样种种的心理因素,成就了冰人。可冰人的心其实还很脆弱,敏感的伤口总是很难愈合。不知是小时的经历还是潜意识里的保护作用,冰人总是有意识的忽略和避开旁人,有意识的让自己朝向漠然发展,我说过冰人的自我保护意识非常完善,可以通过有意识控制无意识。冰人开始冰封自我的同时,也冰封了别人,所以我说这也不都是‘知己’的错。
人越长大就越不敢相信这个世界,所以人人自危。冰人也从怀疑论者转向彻底否定一切,人有欲望所以痛苦,没有希望便没有绝望,没有感情便没有伤害。所以冰人要自己抛弃七情六欲,完成从人的一个飞跃。这其间的过程当然还需要旁人的不懈与努力,所以冰人才得以如此飞速的达到质变,不再成其为一个人,至少在精神上。
冰人后来听村上说有个冰男,头发银白,犹如残雪,手指挂着一层绝不融化的白雪,能看见人的过去,却不预知未来。冰人想他和她或许认识,或许还是知己。后来又听说冰男结了婚,去了南极,冰人嗤之以鼻,倒不是因为嫉妒,因为冰人精神上已经没有男女之分,她只是一个人,一个肉体上的人,一个精神脱离肉体的所谓的人。冰人想作为冰人是不应该有感情的,而冰男结了婚,所以在定义上说,他只是有着冰的外表,不能称之为冰男。冰人简直感到就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于是再次坚定了,不能相信任何事物,包括自己。2007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