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铁生的文章,无论是散文、小说还是随笔,总体感受是感伤色彩浓重。悲情这根主线几乎贯穿于每篇文章中,形成发散性的深邃思想,这是东方哲人的思维。正是这悲情的歌喉唱出了昂扬的基调:“要为活着找到充分的理由!”这是轮椅上的巨人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最强音!这是与他的坎坷不平的命运相关联的。他的人生大起大落,病痛的恶魔形影不离地跟他作对,让他遭受了常人难以承受的苦难,致使他几度想结果了自己,但死神不欢迎他,强拉硬拽又把他拖回到世间,让他不得不正视残酷的现实,不得不坐在轮椅上用深邃的思想去探索他人生的终极目的和意义,找到一条适合他的道路。他反复思考三个重要问题:“第一个是要不要去死?第二个是为什么活?第三个是我干嘛要写作?”这些问题想明白了,于是开始用笔和纸去谱写他沧桑的经历了,试图扣开成功的大门,终于成功之神还给他一个公道,但磨难依然没有减少。这不尽的苦难让读者跟着揪心,随着他痛,同时升起惭愧之心:健康的人竟然赶不上一个多灾多难的他。
史铁生的散文《我与地坛》以迂回曲折、铺陈排叙的手法向前推进,层层展开,揭示了他青春时期的不幸生活,展示了自己的心灵历程,以独特的视角透视了生活的本真,站在哲人的高度对人生做出了精辟解答,流畅的语言蕴含深刻的哲理,他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流动,看似形散,其实神不散。这是他灵魂深处的自白,是他辛酸生活的真实写照,很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从文中略知:“去古园的老树下或荒草边或颓墙旁,去默坐,去呆想,去推开耳边的嘈杂,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去窥看自己的心魂”。灵魂的自我解剖使得他的真实形象清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没有丝毫矫揉造作,只有坦诚质朴,实乃令人钦佩。
地坛是离他家不远的一个荒废的公园,自从他双腿失去行走功能后,就找到这样一个心灵栖息地,每日像上班一样到这里来思考、读书、写作,沉醉在她的怀抱里,历经十五年风风雨雨。他在这里亲眼见证了一对中年夫妻渐渐变老;见证了一个练长跑的小伙子步入了中年的行列;见证了勇敢仗义的小哥哥是怎样保护弱智的小妹妹的以及兄妹俩从童年跳跃到青年的缩影;他还在这里送走了坚持练歌喉的小伙子和一个过路的女工程师及一个善饮的老者……这些鲜活灵动的形象启迪了他的智慧,给了他新的感悟,成了他创作的源泉。
轮椅上的巨人就像释迦牟尼佛久坐在恒河边的菩提树下入禅定开悟了一样,他也是长久地坐在古园的老树下沉思而了悟人生真谛的,如同禅定进入一个新的境界一样,这是他自己说的:“我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这样想了好几年,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样想过之后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比如你起早熬夜准备考试的时候,忽然想起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在前面等待你,你会不会觉得轻松一点?并且庆幸和感激这样的安排?”
一流作家之所以伟大,就体现在这里,这是可敬的作家与普通人不同的地方,他的立体思维深度和广度是一般人达不到的。我尊称他为“史哲人”。
针对自己不平凡的遭遇,史哲人又有一番精辟的议论:
“谁又能把这世界想个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说的。你可以抱怨上帝何以要降诸多苦难给这人间,你也可以为消灭种种苦难而奋斗,并为此享有崇高与骄傲,但只要你再多想一步你就会坠人深深的迷茫了: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么?要是没有愚钝,机智还有什么光荣呢?要是没了丑陋,漂亮又怎么维系自己的幸运?要是没有了恶劣和卑下,善良与高尚又将如何界定,自己又如何成为美德呢?要是没有了残疾,健全会否因其司空见惯而变得腻烦和乏味呢?我常梦想着在人间彻底消灭残疾,但可以相信,那时将由患病者代替残疾人去承担同样的苦难。如果能够把疾病也全数消灭,那么这份苦难又将由相貌丑陋的人去承担了。就算我们连丑陋、愚昧、卑鄙和一切我们所不喜欢的事物和行为,都可以统统消灭掉,所有的人都一样健康、漂亮、聪慧、高尚,结果会怎样呢?怕是人间的剧目就全要收场了,一个失去差别的世界将是一条死水,是一块没有感觉没有肥力的沙漠。
看来差别永远是要有的。看来就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看来上帝又一次对了。
于是就有一个最令人绝望的结论等在这里: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的角色?又有谁去体现这世间的幸福、骄傲和快乐?只好听凭偶然,是没有道理好讲的。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这是史哲人自己安慰自己,自己解劝自己:既然命运如此,躲是躲不掉的,只好默默忍受吧!我不受苦,谁替我受?世上总要有遭罪的,也总要有享福的,这是史哲人的宿命论,也包含一些辩证思想: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
老子说:“祸之,福之所倚;福之,祸之所伏”,这是祸福相依理论,史哲人的命运何尝不是这样呢?他在经受了种种祸患之后,终于拨开云雾见青天,福星高照,否极泰来。
史哲人的高论耐人寻味,发人深省,这是他感同身受的结果:“我在这园子里坐着,我听见园神告诉我,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都难免是一个人质。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观众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场阴谋。每一个乏味的演员都是因为他老以为这戏剧与自己无关。每一个倒霉的观众都是因为他总是坐得离舞台太近了。”
这是史哲人的思想向纵深发展的过程,是他由不了悟到了悟的过程。
写到这,我想起于丹教授的至理名言:“生与死只是一个形态的变化,思想的传承远远胜于生命……生命要有所坚持,生存要随遇而安”
诚然,生与死是很自然的一件事,不必惊慌,也不必大伤脑筋,更不必痛苦,顺其自然好了。史哲人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痛苦不堪浮躁难平的心态趋于平静,坦然地面对挫折,勇敢地接受命运的挑战,毅然在自己的心田洒下了坚实的种子,并勤奋耕耘,在文字中寻求精神的愉悦,在思想的领地闲庭信步,外在顺应,内在坚持,随遇而安,最终使自己的思想传承了下来,留给人们去深思,这是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