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满楼。
花满楼却看不见。
因为他是一个瞎子。
而这个瞎子,却远比世上所有的明眼人加在一起,都更加心灵通澈。
他热爱眼前他所看不见的一切美好。
自然,花草植物,一切生命,包括人生的磨难。
古龙一生,一支生花妙笔创造了许多影响深远的人物。
每个人,都有其自身不可为任何人所替代的的鲜活特性。
李寻欢近圣。
楚留香迹神。
陆小凤浪荡。
叶开是侠者。
钉鞋是死士。
朱猛是豪雄。
而花满楼,那个瞎着双眼,却微笑着轻嗅花香满楼的青年,是智者。
绝无仅有的入世的智者。
他洁衣素服,面容和善,更可喜的是嘴边总是带着一丝微笑,气质正如他所钟爱的、被春风拂过、被秋露润泽过的鲜花。
他有家财,却孤身一人住到小楼,只为能以自身之力生存于世;他有学识,却从不刻意为之地卖弄,更别提自满自溢;他有智慧,却只是用来替朋友出谋划策,并未以此为自己谋得半分福利;他有辩才,却不曾对别人刻薄施威,也不曾用来作为在辩论中制胜的法宝,只有诙谐调侃博友人一笑罢了……
没有高高在上的悲天悯人,没有俯视众生的自视高远,没有无可比拟的完美无缺,没有花开灿烂的稀世容颜,没有清冷孤寒的绝代风神。有的,是微笑着坦然面对人生的大智慧。
就连自恋如斯的陆小凤都会自嘲,有时我的确不喜欢跟你在一起,因为我总觉得我这人还不错,可是跟你比,我简直就好像是个混蛋了。
我们永远不可能是陆小凤。
我们没有四条眉毛。
没有那般跳脱飞扬的性子与可托死生的朋友。
没有那么丰富有趣的故事。
可是在面对花满楼时,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这么一句话。
无关自惭形秽。
只是在看到那个白衣青年时,自动地跳到心里。然后,感动的同时,微笑着领悟着。
我不得不承认,当我凝神清思,想起小楼里那个白衣年轻人微笑静坐的时候,我的唇角,也微微漾出了一抹笑意,而我的心灵,却在这段轻浅的文字里,得到了醍醐灌顶般的静涤。
有一种叫做钦佩的情愫,从我的眼眸,悄无声息地漫到了灵魂深处。
窗外暮色渐浓,屋子里已暗了下来。
上官飞燕轻轻叹了口气道:“时间过得真快,现在天已经黑了。”
花满楼道:“嗯。”
上官飞燕道:“你为什么还不点灯?”
花满楼笑道:“抱歉得很,我忘了有客人在这里。”
上官飞燕道:“有客人在你才点灯?”
花满楼道:“嗯。”
上官飞燕道:“你自己晚上难道从来不点灯的?”
花满楼微笑道:“我用不着点灯。”
上官飞燕道:“为什么?”
她已转过身,看着花满楼,眼睛里充满了惊异之色。
花满楼的表情却还是很愉快,很平静,他慢慢的回答:“因为我是个瞎子。”
暮色更浓了,风中仍充满了芬芳的花香。
这是花满楼第一次出场,与避难来到他住所的上官飞燕的对话。花满楼最常见的一个表情是笑,很平静,很直率,很淡然,甚至是残忍,对自己。他那么直白地说出那个瞎字,毫不避讳。因为他的心里已经不在乎,在他的心里自己与其他的任何人并没有区别。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
花满楼这样问上官飞燕的时候,脸上带着种幸福而满足的光辉。这样优雅诗意,不带一丝烟火气息,花满楼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而不仅仅是生存。这个双目俱盲的儒雅君子,在用他的嗅觉、听觉,用他的身心,为我们绘制一幅就在我们身边却一直被我们无情忽略的完美。当完美来自于残缺,那该是怎样令人动容的惊心动魄?
一直都觉得,上官飞燕配不上花满楼。她再美,也是一个没有眼光的狭隘女子。花满楼是需要用心来体味的男子,而她不懂得,所以她白白地错过一个那么好的男子。到底是“峨嵋四秀”之一的石秀云兰心蕙质,这样的一个女子,初次见面就能读懂花满楼,她的气质和底蕴,大抵可见。
一直也都记得那个最美丽的邂逅:
……
石秀云问道:“你一定要听到我说话的声音,才能认得出我?”
花满楼点点头,道:“因为我是个瞎子。”
石秀云愣住。这个伸出两根手指一夹,就能将她剑锋夹住的人,竟是个瞎子,她实在不能相信。
月光正照在花满楼脸上,他笑容看来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是个对生命充满了热爱的人,绝没有因为自己是个瞎子而怨天尤人,更不会嫉妒别人比他幸运。
因为他对他自己所有的已经满足,因为他一直都在享受着这美好的人生。
石秀云痴痴的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感情,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同情?是怜悯?还是爱慕崇敬?
她只知道自己从未有过这种感情。
花满楼微笑着,道:“你的师姐们都在等你,你是不是已该走?”
石秀云垂着头,忽然道:“我们以后再见面时,你还认不认得我?”
花满楼道:“我当然能听得出你的声音。”
石秀云:“可是……假如我那时变成了哑巴呢?”
花满楼也怔住了。
从来也没有人问过他这句话,他从来也没有想到会有人问他这句话。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忽然发觉她已走到他面前,拉起了他的手,柔声道:“你摸摸我的脸,以后我就算不能说话了,你只要摸摸我的脸,也会认出我来的,是不是?”
花满楼无言的点了点头,只觉得自己的指尖,已触及了她光滑如丝缎的面颊。
他心里突然也涌起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感情。
……
花满楼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仿佛也有些痴了。
风在轻轻的吹,月光淡淡的照下来,他的微笑看来平静而幸福。
这是我读过的一段最美丽的爱情书写之一,仿似一丝尘埃都没有,这层唯美中蕴藏的该是怎样的一种美丽悸动!
而当石秀云死在花满楼怀中的时候,花满楼的孤独无助几乎达到了顶点。
“黑暗,花满楼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他忽然恨自己是个瞎子,竟不能看她最后一眼。他没有动,也没有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