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是不太有资格来作关于老师的文字的。当年未见朱衣点额，黄榜标名，不能为老师争光。现在又老大无为，没有一点出人头地的样子，无法给老师以安慰。只是每年一到九月份，我的心中就涨满了潮水，无端地对老师和学校充满了怀念。
我读高中是在湖北省大悟县第三中学。大悟县是革命老区，和著名的“黄麻起义”地红安（原名黄安）毗邻，算是较为贫困的地区。“三中”是地地道道的乡村学校，条件极为艰苦，现在想，当时还算幸运，我的数理化几科的老师都是出自武汉大学等名校。只有语文老师我一直不知道他出自哪所学校，或许当时农村的学生没有多少名校情结，不太在意老师的出身。
教语文课的张老师是一位清瘦的老者，目光温和而有神彩，不长的头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总是穿一身蓝色的中山装，但每当讲古文课讲得神彩飞扬，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时，我总感觉讲台上站着的是一位穿着宽袖长袍的古代学者。
学生一般来说都是比较害怕作文的，特别是农村学校的学生。写“比较复杂”的记叙文，没有春游、秋游等旅游参观的机会，也没有什么实践的素材可供选择，只好在教室闭门造车；写议论文，既少课外书籍，又无电视报纸，在什么地方去找材料做论据，大部分学生也只好还是闭门造车，作文能拖一天是一天。但终究这车还是不容易造出来。偏偏张师对作文要求较严，限时要交。第一次作文同学们造了一个星期的车，第二次作文张师只给五天的时间给同学们造车，慢慢地，老师要求的时间越来越短。大约在半个学期后，张师在讲出写议论文的六字真言“为什么、怎么样”后，同学们必须在90分钟内完成作文。从此以后，无论是平时、考试还是比赛，作文我就省了打草稿这道工序了。若干年后，我在一个不大的机关里做点舞文弄墨的工作，经常要写点不三不四的东西，我发现“为什么、怎么样”这六个字如同“独孤九剑”，可以拆解许多应用（实用）的文体。当然写的时间长了，我也忘记了老师的这几个字，犹如独孤剑法使得顺手了就没有招法了，只是当有的同事抱怨一件事情怎么也写不明白时，我会漫不经心告诉他把“为什么、怎么样”六个字写明白就算完成任务了。张师的一句话，学生受用终生了。
张师讲古文课是很让一些同学害怕的。不论课文长短，也不管是押韵还是拗口，一律要求背诵。我对古文比较有兴趣，背这些文章刚好搔到痒处，有的则不然。但我的记忆中老师很少点人起来背，有时也只是兴之所至而已，我很愿意背也只是喜欢而已。工作以后，我慢慢买了一些古典书籍如《古文观止》一类，很多文章看过就忘了，没有什么印象。而当年老师要求背诵的文章我随口就能来上一大段，现在我敲击键盘时，脑海中不断涌出诸如“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这样雄壮的文字。对这点东西的喜欢，因为以后再无更好的学习机会，大概连皮毛之说都谈不上。
语文课我素不喜欢“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这类玩意，有时不免心不在焉。当年的语文课，这两点好象是必讲的程序，不知现在的语文还讲这些没有，一次正在“神游万仞”时，张师让我给文章分段，我没有更多的考虑便分了几段，老师没说对错，又点了一名同学，这名同学讲完后，老师脱口赞了一句“英雄所见略同”。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终于我和张师之间有些误会，以至于产生了隔阂，后来发展到张师已经不愿改我的作文了。当年的农村学生大都不敢和老师交流的，何况这时已临近高考，我只能用笔给老师写一封道歉的信，然后一门心事准备考试的事情了。
现在想来，当年我的老师们生活艰苦，却不计报酬，不计得失，充满了奉献精神。高中几年，学生放假的时间不多，学校和老师却从未收取过诸如补课一类的费用，我为当年的少不更事而歉疚。工作以后，二十年来，我只回过一次母校，但没有见到张师。几年前，听说张老师已离开了人世。
今天我只能用这点文字表达对老师的怀念。
2006-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