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残根
与朋友在街上散步,路过一处牙医诊所,朋友指着玻璃后那张牙床笑说你对这设备深有体会吧。他的话让我一时有些发愣,我好像从玻璃的影子中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那天我刚刚拔掉了困扰我十几年的一颗残牙,就站在医院的
与朋友在街上散步,路过一处牙医诊所,朋友指着玻璃后那张牙床笑说你对这设备深有体会吧。他的话让我一时有些发愣,我好像从玻璃的影子中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那天我刚刚拔掉了困扰我十几年的一颗残牙,就站在医院的门口,小心地探触着嘴里新出现的那处空缺,心里的感觉不知是高兴还是不舍。
它毕竟陪伴我近二十年了。不管是开始的体质健全,帮我切割咬嚼;还是后来遭外力毁损,变得残破不堪,它始终安然居于我口中,像老友般时刻伴我左右,不曾有一时一刻背弃。没想到最后还是我先将它舍弃,强制它迁出安居之地,还令到它粉身碎骨,仔细想来实在觉得有愧于它。
本人虽年未及而立,但治牙修齿的历史却已有十几年之久。我的牙齿完全健康的时期正如人短暂的幼年一样,杳忽即逝,接下来便是不尽的疾痛。自我读小学开始,关于牙齿的一系列问题便如噩梦般萦绕于我的左右,挥之不去,于是我在八九岁的时候便知道并且深刻领会了“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这句俗语。
家人说起这口坏牙,总说多是与我的体质太弱有关。每当我被牙疼折磨坐立不安时,外婆就会心疼地抚着我的脸颊说:“唉,孩子这口牙全是小时候吃药吃坏了。”父母也常说因为我小时候吃药吃得太多把牙齿都给吃酥了,而我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固执地认为是学校里那几个庸医搞垮了我这一口牙齿。
那是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一个很平常的下午,学校里主管卫生的老师忽然让我到卫生室去“治牙”。那时还是太小,心目中老师是绝对的权威,我甚至没有考虑一下他们是哪里得出的我牙齿不好的结论,便老老实实地坐上了那架简陋的牙床。接下来五分钟里发生的事情我一生都无法忘记,每每想起都会感到心有余悸。也许是我痛苦的喊声吓到了那位“大夫”,她将我拉下牙床,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这牙太复杂,得到大医院好好治治。”便把我推出了卫生室。当时的我只是觉得庆幸,因为可以不再继续这难以忍受的“治疗”,可我哪里知道这只是一切痛苦的开始。它甚至改变了我以后十几年的生活方式,也让我对庸医无比痛恨。时至今日,每当看到庸医误人的报道,我都会抚腮气愤不已(实在不敢咬牙切齿)。
从那以后便是漫长的修治之路,因为我的乳牙已经退过,但年纪比较小新齿难以定型,所以只能修补不能拔除,而且那两颗坏牙发挥了很好的模范带头作用,我口中为数不多的几颗石牙有顺序地一颗颗坏掉,于是我的很多时间便在石膏的青烟和钻机的震响中度过。
对错误的弥补可以让它们成长,但未必会让它们变得坚强。
几乎所有用于治疗牙病的器械我都尝试过,从最廉价的探针到十几万元一套的作业系统,如果说第一次还带有几分好奇的话,那以后的一次次便是彻底的恐惧。我曾不止一次地仔细观察那些种类繁多大小不等的针钻,尚年幼的我不明白如此精致纤巧的工具怎么会给我带来那样巨大的痛苦。
人说久病成良医,如今我可以很轻松地分辨几种不同的钻头和砂轮,说出它们不同的用途。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激光固定逐渐取代了石膏,人对于接受治疗的心态也渐趋平和,不像小时候是彻底的抵抗和不合作的态度。我已可以很轻松地与医生简单交流关于治疗的方法,也可以平静的看医生在我的一颗牙中塞入七枚探针,但我依然很同情候诊室外那些面带恐惧的患者。毕竟我也曾和他们一样,怀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端坐在候诊室外,等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因为到了适合的年龄,可以做更彻底的拔除与镶固,所以口中的坏牙被一一修复,或拔除,感觉每拔除一颗牙都像在与一位多年的老友诀别,总有不舍。读过丰子恺先生所写的《口中剿匪记》,将口中坏牙比为匪,必欲剿之而后快。虽然文章有其深意,但总以为将牙比为匪终究不妥。残牙虽破,毕竟是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多年老友,要彻底舍弃总是不忍。
那天所拔除的是最后的一颗残齿,也是伴我最久的第一颗坏牙,其实它的神经早已被杀死,已不会再使我疼痛。本想留它在口中多呆些时日,但听在口腔医院工作的婶婶说它的牙冠早已全部脱落,只余残根,如不拔除势必会影响周围牙齿的生长,这才一狠心将它从我口中迁出。本想留作纪念,哪知它年老筋骨脆弱,轻轻一碰,便碎成几截,着实令人心疼不已。
转眼七年,那些记忆在偶然的时间偶然的地点这样与我重会,让我有感伤又不知所措,只好胡乱写下这些文字,用以纪念我那些残破的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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