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之后》无疑是一出扣人心弦的好戏,剧中人物的命运无时无刻不在牵动读者的心。而且此剧一改传统戏剧“大团圆”式的结局模式,主人公们惨烈的先后死亡,更加强了了观众们对此剧的思索。
纵观整个剧本,施佾生的单纯与懦弱、柳懿儿的无辜与纵容、叶婉娘和郑司成的抗争与逃避……截然不同的性格,却步入同一个墓冢,同一条不归路。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伦理”二字,成为了众人不可摆脱的网,左右着他们的行为方式,将整个故事推入了不可挽回的深渊。
而我认为,直至最后,那些被“伦理”束缚的人,依旧能作出积极的抵抗。他们看似已经看透了礼教的罪恶,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为伦理的奴隶,在礼教的牵引下,不自觉地走向虚无或毁灭。在几位主人公的身上,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种伦理的烙印:
施佾生
作为本剧的主角,施佾生既是一个受害者,又是一个加害人。且不说的他求封诰、请表彰的急功近利,将其亲身父母原本只是“败德”的偷情上升到了“欺君”。哪怕是最后的怒骂礼教,难道就真的看透了伦理的束缚了吗?
施佾生是除了当事人郑司成,唯一一个知道柳懿儿的无辜的人。第三场柳懿儿上场时,曾清楚地说过与他“成婚才三日,恩爱胜百年。”;从后文的内容也可以看出,施佾生也绝非冷酷无情之辈。然而就是这样温良的施状元,在知道母亲自缢的真相后却以“三保”为由,逼自己感情笃定的新婚妻子前去认罪,妄图牺牲妻子的名节来保存母亲乃至整个施家的名节——显然在这位施状元的心中,妻子是不拥有独立人格的。她的一切言语行动,都应以礼教为先,以施家的名节为先。有了这些基础,才可能做到“恩爱和谐”。
而在之后的情节发展中,施佾生虽因妻子将被莫须有的罪名处死而请求翻案,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说出真相来保全妻子性命。施状元的矛盾,其实就是“人情”与“伦理”的矛盾,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伦理。当真相被杜国忠揭穿后,无计可施的施佾生又想通过自己的死来成全名节——
由此可见,施佾生绝不是自私,但却相当懦弱。不敢为拯救心中所爱放弃名节,又心甘情愿地匍匐在礼教的脚下。而之后施佾生错手杀父的悲剧,也正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上的。
施佾生为什么要在死前毒杀郑司成?正是因为他认定郑司成是诱拐母亲名节、造成施家身败名裂、逼得自己无颜苟活在世的罪魁祸首。即使这个人是自己的表叔,即使他从小对自己照顾颇周,也绝对不可以让他继续“逍遥”法外。
按照这种逻辑,如果施佾生不是郑司成的私生子,而的的确确是施家的血脉。那么,在知道郑司成与母亲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之后,他还能说出“父母相爱应成双”这种明显违背礼教的话吗?与其说是郑叶二人的爱情悲剧让他觉悟,还不如说是郑司成“父亲”的身份将他吸入了他并未察觉的另一个伦理场:正因为他是郑家的骨肉,他之前为了保存施家名节所作的牺牲毫才显得毫无意义。他痛骂的并不是伦理本身,而是一个错了位的充满讽刺意味的伦理对象。
让我们在回过头看施佾生所接受的教育:那是封建社会最正统的伦理认同。施佾生考上了状元,本身也就意味着他已经站在了维护者的立场上。不但他遵守了,事实上看似离经叛道的郑司成和叶婉娘也不自觉的遵守了。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如果施佾生真的可以做到完全颠覆伦理,这才是不真实也是不可信的。
正因为他至死也不能在伦理面前昂起头颅,他的结局才显得更加悲凉。
柳懿儿
柳懿儿无疑是本剧中最善良也是最无辜的一个人物,她始终都在为被人的名誉承担责任。即使到最后一幕,受尽磨难的柳懿儿看似觉悟,真正为自己选择了一次要走的路,这其中,又包含了多少“不得不为”和“无可奈何”?
相比施佾生,柳懿儿所受的封建礼教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因而,在这样的条件下熏陶出来的柳懿儿,明知自己的清白,也不可能去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什么。她所受的教育告诉她要“从”,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她所作的一切都要以夫家的利益为重。
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轻易认同施佾生的“三保”之说,扛下所有的罪名。即使要为此受尽屈辱,付出生命,连累父兄,即使她也看到了施佾生的懦弱,她依然不会为了自保说出真相。
讽刺的是,柳懿儿推翻供词的原因,不是因为她觉悟到自己的牺牲毫无意义,而是因为施佾生的“三保”被杜国忠全盘推翻了——她不怕死,但她害怕千夫所指、遗臭万年;她不指责丈夫为成全名节牺牲自己,却指责丈夫“看你男子未知理,所谋全非宁不疑?”。后听闻丈夫要代替她死,她又立刻反对,理由亦是从“传宗”和“从夫”的角度考虑的:“相公若死,非但施家千百年香火湮灭,且为妻伶俜凄凉,无依无靠,苟活人世,亦有何用?”
施佾生死后柳懿儿自称“郑家媳”,拒不作“施门孀”,难道不也是因为这种“从”的心态吗?
柳懿儿临死向天激愤而唱,与其说是对礼教的责难,还不如说是对无望未来的恸哭:“终生受禁锢,凄凉雨与风!族亲俱冷眼,虽生与死同!”在那样的社会环境里,那道牌坊只可能成为她无法摆脱的枷锁。而得知事情始末的世人,又会用怎样的眼神来看她?
所以我更愿意把她的撞坊,理解为一种被逼无奈的逃避,逃避日后用无天日的生活。她不是能够彻底看清礼教的人,因为从小接触的环境决定了她的觉悟。
甚至我可以这样说,柳懿儿之所以会被礼教迫害如此之深残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社会伦理坚定不移的贯彻者。
叶婉娘、郑司成
叶婉娘和郑司成有着相同的悲剧性:他们不满礼教,也努力追求自己的幸福,却始终无法冲破世俗的伦理,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因而,他们敢于违背父母之名媒妁之言私定终生,敢于在被生生拆散之前留下骨肉,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同居私通,却无敢在父母逼婚的时候私奔,不敢在施佾生的父亲死后在续前缘,更不敢在私情被柳懿儿撞破后将真相公之于众。
他们知道礼教的威力,知道违抗伦理将会遭到怎样残酷的打击。所以当他们真挚但不伦的感情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