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能以道学家标准评价李清照

中南大学教授杨雨在新作《莫道不销魂——杨雨解秘李清照》中,据说颠覆了人们心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李清照形象。在这位美女教授的眼里,李清照虽然长得漂亮又有才,但也有很多“劣行”,比如好赌、好酒、好色。
李清照的形象是否就是“不食人间烟火”,值得质疑。许多年来,关于李清照再嫁就有不少非议,但在人们的心目中,她的地位并没有产生动摇。“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更成为千古绝唱。
我没有见到这本书,但从视频里看到了杨雨女士的讲座内容。看后感到杨女士持论颇多牵强附会之处,而其评价竟是以北宋道学家之标准为是非,更是匪夷所思。
说李清照“好色”,杨女士并没有拿李清照历来为封建卫道士所诟病的再嫁说事,而是从其词作中看出的“端倪”。她剖析了李清照的两首词,一首是婚前写的《点绛唇》:“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一首是婚后写的《丑奴儿》:“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前者表现的是“少女怀春”,后者表现的是夫妻情爱。不难看出,这是两首生活气息浓郁、尤以写心理活动见长的词作。
词赋作为文学作品,固然可以直接写作者自身的生活感受,但也可以从生活常理出发,想象虚构,摹写情节,塑造人物。不然的话,就无法理解文学史上许多男性词人假托女性写成的绝妙好词。看来杨女士是不懂得这一点的,她不容置疑地把这两首词作看成了李清照的生活实录。文学研究走到这步田地,本身就够可悲的了。
但杨女士并没有就此止步,她进而给李清照得出了“好色”的结论。自然,杨女士做这个结论是有所本的,是因为当时有一位道学夫子王灼说过这样的话。王灼在他的著作中,既赞赏李清照是第一号的才女,又咒骂李清照的词作“不知羞耻,荒淫放肆”,写了一些不该诉诸文字的东西。王灼如此骂,本不足怪。问题是,杨女士自己也承认,李清照的“好色”,不仅放在现代算不了什么,就是放在此前的唐代也很正常。既然如此,杨女士为什么还要以道学家的标准论是非,硬要给李清照扣上“好色”的大帽子呢?其哗众取宠之心何等强烈不是很清楚吗?
说李清照“好酒”,杨女士似乎有更多的论据。因为,在李清照传世的五十六首词作中,就有二十六首中写到了酒。其中有的还写到她喜欢喝烈酒。说她酒量不大,但逢喝必醉,是一个酒鬼。对此我不想多说。如果稍微了解中国文学和酒文化之间的密切关系,就会知道这实在是无聊的指责。在此之前,不仅许多欣赏李清照的人知道那些词作中写了喝酒,即便那些贬斥李清照的人又何尝没看到李清照词作中大量写了喝酒呢?但过去没有人拿李清照喝酒、写喝酒说事,杨女士却作为自己的大发现拿出来张扬,不是很可笑的吗?看来在杨女士的心目中,李清照还是应该恪守封建的“三从四德”,不该喝酒更不应该喝醉的。
说李清照是“赌棍”、“赌神”,应该是最具爆炸性的观点。对此,杨女士更是自以为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其最主要的根据是李清照的《打马图序》。李清照在《序》中说:“博者无他,争先术耳,故专者能之”。据杨雨解读,李清照一开始就教训人说:你们赌博为啥就不能像我一样精通呢?其实赌博没什么窍门,找到抢先的办法就行了,所以只有专心致志地赌,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不知杨女士是以怎样的心态读李清照的文字的,笔者反复品味,竟读不出李清照“教训人”的口吻。所谓“专者”,也应该是指“精于此道的人”,不应该是“专心致志地赌”的意思。随后,杨女士又介绍:李清照在她的文章中列出了20多种赌博游戏方式。在这些五花八门的赌博游戏中,有的她嫌太鄙俗;有的她嫌只凭运气,显示不出智慧;有的她嫌太难,会玩的人太少,她根本就找不到对手——瞧瞧,李清照俨然是个“赌博专家”。那李清照喜欢玩什么呢?据她自己说,是“打马”。有人考证出,“打马”就是麻将的前身。杨女士由此推断出“通宵打麻将是李清照的一大爱好”,而且逢赌必赢。不知杨女士后来讲到李清照因为经济困窘不得不典当衣服时是否忘记了这个方面:对于一位“逢赌必赢”的“赌神”来说,想要多少钱岂非探囊取物?何至于成了当铺里的常客?!杨女士说:李清照爱赌到了什么程度呢?北宋灭亡以后,为了躲避金兵,李清照跟着达官贵人们一起逃难。兵荒马乱的时候,她还念念不忘赌博的事儿。只要稍一安定,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赌具找出来,赌一把再说!看来杨女士缺乏生活常识到了十分惊人的程度。她以为,逃难途中就是一个劲地跑啊跑,殊不知逃难和有计划地旅行完全不同,有时想跑不能跑、不知往哪儿跑是经常发生的。因此逃难途中无所事事偶尔玩一把,恰恰是很正常的。把这一现象作为“好赌成性”的论据并没有多少说服力。
赌博在男士中也是公认的劣迹,却发生在身为名门闺秀、一代才女的李清照身上,所以不仅为当时的道学家们所不容,而且也被二十一世纪的美女教授所不齿,就不难理解了。
李清照是一位杰出的文学家,也是一位富有叛逆精神的女性。她视当时的“三从四德”为无物,张扬自己的个性、追求自己的幸福,乃至于为当时及其后的道学家们所不容,这都是很正常的。真正不正常的是:当代的年轻的女教授今天竟然以古代道学家的标准来评价李清照,给其扣上“好色”、“好酒”、“好赌”等耸人听闻的帽子,借以哗众取宠,试图一炮走红,而且眼看就要梦想成真了!